两人静静对视,光阴交错,岁月荏苒。
最后陆昭昭先错开眼,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走吧,”她低声开口,嗓音微哑。
她也不问萧湛为什么会在这儿,似乎毫不意外他会和她同行。
她体内还有残留的琉璃愿珠碎片,而碎片之间会相互感应,那么萧湛和她所感应到的应该是一样的。
两人所求不同,最终也不过片刻同行而已。
碧血山庄地处边陲小镇,三人要先去往离这里最近的洛川镇,搭船走水路,一路向北。
此地多山岭,车马不便,只能一路步行。
路上,苏墨问陆昭昭:“当时在碧血山庄,你早就发现凶手是那个假的季若棠了?”
陆昭昭答:“进庄那日开始,季若棠就有意疏远我,她没有呼吸心跳很容易被人发现。而且,我看到我送她的那瓶药粉被丢了,这个药粉驱邪避祟,她尸变而来应是怕极了这个气味。我虽然怀疑她,却也不敢断言,只是暗中观察。”
听得苏墨连连点头:“顾姑娘心细如发,厉害厉害。”
萧湛话都不多,好在还有一个插科打诨的苏墨,一路行来几人倒不至于太过尴尬。
夜里,三人错过了村子,只能在野外生火凑合一晚。
“明天进了洛川镇,我一定要去最好的酒楼好好吃上一顿再美美的睡上一觉,”苏墨颇为嫌弃地啃了一口干巴巴的饼子。
篝火哔啵一声,火星炸了出来。
苏墨看陆昭昭和萧湛都没有接话,有点尴尬的摸摸鼻子。他的目光落在萧湛腰间的萧上,问道:“萧兄,”他听陆昭昭唤“金邬”叫做萧湛,便干脆也唤了称呼。“我一直想问你带着的那个法器,究竟是什么,棍子不像棍子,剑不像剑,还能随心意变幻大小,这是南山铁木做的吧。”
听了他的话,陆昭昭不由而主地将目光也落在萧上。
这柄玄杖不用的时候,变化成萧的长度,挂在他腰间。
萧湛的手指摩挲过玄萧冰冷的表面,“故人所赠,”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昭昭觉得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她莫名心慌,只能别过头去,装作专心摆弄火堆。
“长夜漫漫,不如萧兄再用这萧吹上一曲吧,”苏墨提议道。
萧湛垂眸,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明灭的火苗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衬得他一双眸子比星辰更明亮,比岁月更幽长。
就在陆昭昭以为他不会答应时,萧湛手执玄萧吹了起来。
那是一首越州的民谣,悠悠扬扬,曲调婉转忧伤。
陆昭昭仿佛回到了那年雪夜,红泥小火炉,他们坐在窗前喝着酒,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正因为同窗夏夏召唤异蛇的事情而心事百回,忍不住哼了这一首“祭魂”。
那个时候她不会想到,半生纠葛,爱恨难分,亲友丧尽,皆因面前之人而起。
萧声落尽时,苏墨摇了摇折扇,叹道:“曲是好曲,就是太悲了。”
“顾姑娘,你哭了,”苏墨说道。
听到这话,萧湛转头静静看向她。
陆昭昭飞快地抹了下眼睛,“没有,风沙迷了眼而已,”她能感受到萧湛的目光一直沾在她身上,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仍是什么也没说。
“我累了,去睡了,”陆昭昭倏地起身,却被萧湛一把抓住。
陆昭昭整个人一僵,反射性地甩开他的手。
萧湛眸光微不可见地黯了一黯,面上却依然平静,他淡淡开口:“你在这儿睡。”
说完,他远远地走到一棵大树下,盘腿阖眼。
陆昭昭怔了一下,这才慢慢坐下来。
火苗窜动,寂静之中只有火星偶尔的哔?声,或许是这夜太黑太荒寂,那一刻,她的心竟然疼得厉害。
翌日,三人启程赶到洛川镇,在渡口一问,船只要午后才出发。于是,苏墨忍不住了,一定要去客栈洗漱一番再吃顿好的。
陆昭昭点点头,他们修仙之人虽然可以使用洁净符净身,却到底没有用水洗漱来得舒服。
他们就近找了家客栈,陆昭昭洗漱完毕换了套衣服出来后,却见大厅里只有苏墨一人。
她愣了一下,问:“萧湛呢?”
苏墨耸耸肩,满脸无辜:“不知道啊,我看他匆匆忙忙出去了。”
陆昭昭无法,只能先坐下来用餐,她看着面前满桌的菜,“点这么多吃的完吗?”
苏墨吃得不停:“后面要一直坐船,好几天后才会在渡口短暂停留,船上没啥好吃的,当然要现在好好吃一顿,你也赶快吃吧,点了三个人的,别浪费了。”
陆昭昭依言,夹了口菜。
边陲小镇,菜色都一般,难得的是口味清淡家常。
客栈里有说书人拍响惊堂木,正在讲述当年轰动一时的仙魔大战。
“那一战不可谓不惊天动地,那魔君可炼化天地戾气,仙门世家围剿之下竟然都耐他不得,仙门世家死伤无数。想来大家都听说过归鸿崖一战,我今天就要讲讲另一段往事,那魔君和陆氏少主陆昭昭的爱恨情仇。”
客栈里多是在渡口坐船之人,南来北往,大多数人都对这种八卦秘辛感兴趣。纷纷催促说书之人讲下去。“那魔君和陆氏少主发生什么了,别卖关子快说啊。”
“就是就是——”
那说书人微微一笑,讲道:“听说这魔君是神魔结合的后人,他娘亲被软禁在堕魔族伏月教禁地。他娘亲知道自己怀孕后竟然服下毒药想毒死肚中的孩子,所以那魔君出生时便双目失明。伏月教教主由爱生恨,更恨上了自己的孩子。所以这魔君是在极度扭曲的环境中出生,爹不疼娘不爱。”
陆昭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客栈外,街道两旁都是商铺,行人纷纷,她突然就看到了一身白衣的萧湛,他的手上已经拎了一个油纸包,正在摊贩前买着什么。
置身人群之中让他身上的肃杀冷厉之气淡了几分,到是显出几分红尘烟火的温柔来。
陆昭昭不敢再看,别过头去,只是手上夹的筷子迟迟没有动。
苏墨轻轻咳嗽了一声,唤回她的思绪。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窗外,问:“不知,顾姑娘和萧兄是否是旧识?”
陆昭昭抬眸,平静道:“不是,你想多了。”
那说书人的声音随风缓缓送来,“魔君为了夺回琉璃愿珠,故意接近陆昭昭,却没有料到自己竟然在朝夕相处之中对陆昭昭动了真情。”
苏墨摇了下扇子,淡淡笑道:“那魔君也是个可怜人,明明只要一条道走到黑,天下唾手可得,却偏偏动了情。”
陆昭昭垂眸淡淡道:“一个故事罢了,不必当真。”
风穿过窗户,吹动陆昭昭鬓角的碎发。
说书人不知说了什么,客栈里传来一片叫好声。
苏墨听着摇摇头,叹道:“多少爱恨,多少恩怨,多少红尘往事,最后也不过变为茶余饭后的一个故事,一句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