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昭回头看他。
萧湛站在满地焦枯之中,他的身后是荒芜空寂,是寸草不生,是焦土遍地。
他孑然而立。
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角,吹动他脸上黑色的丝帛。
黑色的焦灰在他和她之间漂浮。
那一瞬间,陆昭昭突然觉得她读不懂萧湛脸上此刻的表情。
“萧湛?” 她又开口唤他,声音沙哑得不行。
在生死之巅后,在遭受灭门之痛后,萧湛已经成为了这个世上她唯一信赖亲近之人。
她要报仇,她要去无垢宫杀了夜渊魔君。
她不求他跟她一起背负血海深仇,亦不想拖累他踏上这漫漫征途。
可她还是希望,这一刻,他能选择陪着她。
那一瞬间,有无数的声音闪现过萧湛脑中,往事如浮光掠影般呈现,碎片嶙峋。
是他被亲娘下毒,一出生就双目失明,被亲娘骂着孽种,一刀刺入腹中。是被亲爹残忍囚禁,是被逼着和野兽搏斗换取吃食。
是一朝族灭,他苟且卑贱地靠乞讨活着,被殴打,被辱骂,被践踏,没有尊严地活着。
是他被推下万灵枯骨阵,受尽戾气噬心之苦,是他学着炼化戾气,日夜饱受折磨,是他含着血泪发誓要向仙门报仇要夺回琉璃愿珠,是他将那个边陲小派一点一点壮大成如今的无垢宫。
他苦心孤诣,筹谋多年,绝不可能就在此止步,在此放弃。
那些仙门正派随便给他按个罪名,就可以高举正义大旗杀上无垢宫吗?可笑!
他不允!
可陆昭昭在唤他。
他犹豫了,犹如站在尖锥之上,不知道是该走向她还是就此转身。
良久,他才微微一动,缓慢地朝她走去。
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皆是冰冷如雪。
飞舟一路疾行,往云起山庄季氏行去。
不出半日,已到那丛山连绵处。
只见巍巍高山处,耸立着九重宫阙,美轮美奂,气派非凡。
正是七大仙门之一季氏。
陆昭昭一行人一下飞舟,便被迎去前厅,那里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门派长老,正在激烈地讨论着讨伐无垢宫之事。
洛桑儿跟在季连云身后,看了一眼萧湛,突然问道:“萧湛,怎么不见元宝?”
以往元宝总是随在萧湛身侧,可此刻却不见踪影。
陆昭昭一直沉浸在悲恸和深仇之中,此刻也才发现元宝没有跟来,疑惑道:“他去哪儿了?”
萧湛平静道:“他许是受到了刺激,身体不太舒服,我让他先休息一下不用跟过来。”
陆昭昭不疑有他,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握住萧湛的手。
元宝不在,她会做他的眼睛。
季连云的目光落在陆昭昭和萧湛紧握的手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移开。
陆昭昭走到前厅的时候,就听到有一个人正愤怒道:“无咎宫犯下如此滔天罪孽,这一次定要斩杀夜渊魔君。”
“就是,此等邪魔外道,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正群情激愤时,忽然有一人出声道:“说得到简单,那无咎宫建在青崖关上,那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岂是说攻上去就攻上去的,而且,听说无咎宫布下守山大阵,贸贸然过去岂不是送死?”
“对对对,”有人接话道:“此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莫非等到人家无咎宫杀上门来,把你我都灭了?”
另一人听了勃然大怒,拍桌子叫道:“好你个老道,你既然这么能干,你冲在最前面啊——”
“你!”那老道佛尘一掸,“好不要脸!”
众人正争执得不可开交,却见一绯衣少女缓缓走来,明眸朱唇,如一朵娉婷之花。
只是那少女面如冰雪,一双黑眸中似是燃了点点星火,不屈而坚毅。
短短几日,陆昭昭已憔悴消瘦不少,可于这满堂乌泱泱的人群中一露面,也已足够惊艳。
“这位是?”有人问道。
坐在上首的季山河已经认出陆昭昭,他忙走下来,握住陆昭昭的手,温声道:“昭昭,这一路可好?”
陆昭昭抬眸看向面前之人,他长得和季连云极像,都有一双温山水玉般的眸子,谦谦君子,如玉如琢,只是面前之人到底上了年纪,面孔更为硬朗,少了几分季连云憨厚爽朗的少年气,多了几分上位者的锐利和威严。
“季伯伯好,”陆昭昭盈盈行礼。
季山河忙扶起他,眸含悲悯和关切,拍了拍她的手,眼眶已红,“那个时候你刚出生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没想到再见面,已是出落成大姑娘了。”
其他门派之人听见季山河这样说,立即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年龄不大的女子正是陆氏唯一存活下来的陆氏少主陆昭昭。
顿时,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从方才的惊艳,羡慕,嫉妒,变成了同情,怜悯,更有少数幸灾乐祸的神色。
陆昭昭将那些人的神色一一尽收眼底,墙倒众人推,捧高踩低,皆是人性,她不是不知。
她从小被藏于深闺处,被陆秋旻保护得太好,所以此时接触到众人各怀心思的眼神,只觉得那些眼神如刀,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可她忍下来了,只是淡淡垂眸,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断断不可能铲平无咎宫,杀了夜渊魔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