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这次的伤势沉重,陆昭昭又做了幼时常做的那个梦。
梦中她还在襁褓之中,正哇哇大哭。有一双手温柔爱恋地抚过她柔嫩的小脸,虽然每次做梦都看不清那双手的主人,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是她的阿娘。
幼时的梦到这里便噶然而止,可奇怪的是这次的梦却往下继续了。
有冰凉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脸上,是泪水吗?
她模模糊糊中似乎听见争执声,像没在水中,听不真切。
“琉璃……愿珠……”
“体内……”
“你怎么……忍心……”
她努力想听清楚,可无论如何都断断续续的,再然后她便醒了。
她在床榻上缓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幼时她常被梦魇缠身,梦醒总是哭个不休,后来阿爹说她身子孱弱,需要好好调养。
打那以后,她便开始喝那碗黑乎乎的药,说也奇怪,自从喝了药,她便再也没做过这个梦。
可如今,怎么会又突然开始做梦了?
“小姐,你终于醒啦,”彩铃担忧地声音传来。
陆无双从那种恍惚感中惊醒,对上彩铃一双哭红的双眸。
“傻丫头,我没事,”她从床上坐起,笑着扭了扭彩铃的小脸。
“小姐,你昏迷了好几天,我都快吓死了,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彩铃依然一脸委屈的泫然欲泣。
“好好好,以后我不敢了,”陆昭昭忙答应道,不然这个小彩铃可以每天唠叨死她。
彩铃看见陆昭昭醒来,忙把搁在一边的药递过去,“家主说等你醒了,一定要把这个药给喝了。”
陆昭昭在彩铃关切地注视下,只能蹙着眉咬牙喝下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药的味道好像更浓了。
“对了,我是怎么回来的?”她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事,依稀中看到了阿爹。
“还好家主及时救下你和萧湛,不然小姐你……”说着说着,彩铃又呜呜呜哭起来。
陆昭昭听到萧湛没事,长呼出一口气。
她怕再惹得彩铃伤心,忙转移话题,“我随身携带的那颗珠子呢?”她记得那时候珠子和自己相呼应的灼热感,这珠子一定有什么古怪。
“珠子?”彩铃眨了眨眼,“没看到啊,是不是掉在哪里了。小姐,你好好养身子,现在想什么珠子啊。”
陆昭昭心里一阵失落,刚想细问,就听见元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姑娘,求你救救公子,他被家主带走了!”
陆昭昭猛地掀开被子,瞳孔圆睁:“发生什么了?!”
锁灵台,这里一直以来都是惩罚关押陆氏有罪弟子的地方,此时萧湛被四根黑粗的链子捆住四肢锁在高台上。
旁边有陆氏子弟拿着淬了药水的鞭子一鞭一鞭挥在萧湛身上。
陆秋旻只是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待几鞭子下去他才开口:“说,你和无咎宫是什么关系?”
“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昭昭为了什么?!”
“我没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萧湛垂头,仿佛只剩下半条命,气息奄奄地回答。
此时他形容狼狈,黑发散乱,身上全是一道道鞭伤,混合着之前甘泉村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片触目惊心。
鞭上的药水是陆氏独门的刺骨水,可以让人痛感加剧,再强悍的人也受不下几鞭。
陆秋旻却只是冷冷看他:“继续打,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是,”一旁的弟子领命,继续挥鞭。
萧湛喉中血气翻涌,却生生忍住,只是讥诮地说:“我一个瞎子,何德何能让陆宗主这样看得起?如果你对我不满,大可一刀杀了我,何必煞费苦心给我安这种罪名?!”
陆秋旻威严而冷漠的眼神落在萧湛身上。
他们派去所有人查到的证据都证实,眼前之人确确实实是萧远的独子,萧湛。
异蛇一役中他用的是萧远的独门剑法。
甘泉村中他舍命救昭昭,对假灵珠毫不动心,一举一动无半分不妥。
更显些死在无咎宫之人的手中。
可也许是江湖多年,让他对危险有着天生的直觉,萧湛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他们寻找萧远的儿子多年,偏偏这个时候萧湛就出现了,偏偏这个时候无垢宫也出现了,活得越久,他越不相信巧合。
他冷冷扯了扯嘴角:“我看你骨头到底有多硬,”说着,他的右手燃起赤红的火焰,一把掐住萧湛的脖子。
赤焰掌的灵力顺着萧湛的脖颈一路往下,直逼胸腔,内丹,五脏六腑都遭受烈焰焚骨之痛。
他疼得无力出声,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被扔下万灵枯骨阵,无穷无尽的戾气要把他生吞活剥,血肉被腐蚀,最后只剩下累累白骨……
那时也是这样疼吧。
“什么无垢宫我根本不认识,要杀就杀,”他呵呵笑起来,因被掐着脖子发声困难,嘴角的血顺着下颌一滴滴掉在地上,殷红的刺目。
陆秋旻眯了眯眼,掌中焰芒更盛。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就在这时,“住手!”一道身影冲上来,挡在萧湛身前。
陆昭昭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如果她再晚来一步,萧湛已经成为陆秋旻的掌下灰烬。
“阿爹,你不能杀他!他是萧世伯的儿子啊,而且他救过我,求阿爹放过他!”陆昭昭跪在陆秋旻和萧湛之间,哀哀恳求道。
她衣发凌乱,脸色苍白,显然是一知道消息就匆匆赶过来。
陆秋旻眉眼沉沉地望着地上的少女,“你真要保他?”
陆昭昭仰着头,神色倔强无惧:“是,若阿爹真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
陆秋旻放在萧湛脖颈间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缓缓地收了回来。
他眉眼沉沉看着眼前的少女,尚且稚嫩的脸庞上依稀可见那人的眉眼。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哭着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救救他们的女儿。
经年之后,再想起依然历历在目,痛彻心扉。
他在心底无声叹息,良久,才开口:“我今天不杀他,但他不能再呆在陆氏,”说完,径自负手离去。
直到陆秋旻彻底消失,陆昭昭才呼出一口大气,连忙回身抱住萧湛。
满身血污的少年此刻双眸紧闭,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接下来的几日,陆昭昭请了陆氏的医修为萧湛治伤。
亏得陆昭昭赶来得及时,又给萧湛服下丹药,方保住他一命。
陆昭昭眼睛红红的,守在萧湛床边,直到萧湛醒转,她才破涕为笑。
春意渐浓,陆昭昭日日来陪萧湛,她喜欢坐在他床前跟他说哪哪的花开了,什么颜色的花好看,在屋檐下看到燕子筑了巢,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快乐的小灵鸟。
萧湛最开始的时候试过让她走,可这小少女却出乎意料的固执,还是日日来找他,最后他只是沉默地听着。
小少女一会儿摘了新鲜的花草插入他房间的花瓶中,一会儿给他端药,一会儿给他带了福宝斋好吃的点心。
进进出出的,清冷的房间因为她,似乎都沾上了浓郁的生机。
“萧湛,喝药啦,”陆昭昭笑眯眯的,细心的把药碗递到他手中。
萧湛一口气喝完药,默了一下,淡淡开口:“其实你不用每日都来,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受伤你不必心怀愧疚……”
话还没说完,嘴里已经被塞了一块糕点,柔软的小手触在唇间带起一片香甜,“福宝斋新出的桃花糕,你尝尝好吃吗?”
陆昭昭眨巴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太甜了……萧湛心想,可是就算看不见他也能听出陆昭昭话里的期待,她说喝完苦药就要吃点甜的,所以每次都会给他备好糕点糖果。
他表情依然淡漠,可是再开口却说:“还不错。”
陆昭昭听到开心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也觉得好吃。”
窗外梁下有燕子飞过,春日暖阳下,草木茸茸,鲜绿可爱。
待陆昭昭走后,元宝推门走入,一进屋就跪在床前。“尊主,属下该死,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请尊主责罚。”
萧湛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起来吧,那人敢冒我宫之名行驶事,显然不怕我们查到什么。”
“是……”元宝起身,可看见萧湛此时的样子却又止不住红了眼眶,又气又怒道:“尊主受苦了,那陆秋旻真不是个东西!”
萧湛缓缓摇头:“如果不这样,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真得放过我。”
乌节鞭是深寒之海淬炼出来的法器,当时那一鞭又岂止是皮肉之痛,再加上傀魔那一击和陆秋旻赤焰掌的折磨,修为都硬生生折损了一层。
“是,”元宝垂眸应道,心下不免有些恍惚,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狼狈倔强相依为命的少年。而如今眼前的这人,深沉,阴郁,狠戾,再不是当初那个拼命挣扎求活的少年。他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公子好计谋,你这次是为了救陆昭昭才受的伤,陆昭昭更对公子死心塌地了。”
萧湛没有说话,他微微侧头,能听到飘落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屋檐上,地面上,滴滴答答。
像那人走过时扬起的一阵风或婉转悦耳的笑声。
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一个局,一个陆秋旻用来试探他身份的局。
而那颗灵珠并不是真正的琉璃愿珠,只是用来试探他的假物而已。
只要他走错半步,陆秋旻不会让他活着走出甘泉村。
可他明明知道,在陆昭昭被傀魔袭击的那一刻,他居然还是没忍住出了手。
幸而元宝及时赶来,他又拼着伤重,才引开了陆秋旻的注意力。
即使陆秋旻用赤焰掌试探,甚至真得要下手杀他,他都忍下来没有一丝一毫破绽。
而陆秋旻为了试探他,竟然连亲生女儿的命都敢冒险,不愧是仙门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