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是南忧助理小K的。
那截手腕细细的,却带着薄茧,常年帮南忧拎化妆箱练出来的。她单膝跪在座椅边缘,一手托着许黎的脚踝,一手拿湿巾,把沙粒一点点捻下来。
动作很轻,像在擦一枚刚出土的黑釉瓷片。“我以为你会连夜飞回上海。”许黎把脑袋抵在车窗,声音闷在玻璃里。
小K没抬头,只把脏湿巾折成四方,再换一张新的:“南忧姐让我盯着你消肿,明早六点那班机,来得及。”
她说得平直,像复述一张Excel表。
可擦到脚踝外侧时,指尖停了两秒——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浅疤,是三年前某部古装戏威亚刮的。
小K的拇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许黎痒得缩了缩,她才回过神。小K推着行李,房卡刷开两间套房。
一间朝南,落地窗外是暗下去的海;一间朝北,窗帘紧闭,关掉了所有机位。
许黎刷卡进北向那间时,小K忽然开口:“南忧姐说,今晚狗仔都在拍海,拍不到你。”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在泄露一道公司防火墙。许黎回头,走廊灯把小K的影子拉得细长,脚尖并得很拢,像站军姿。
“那你呢?”许黎问。
“我睡沙发。”小K指了指门外的贵妃榻,“明早五点叫你。”
天还没亮,小K已经轻手轻脚地收起了折叠毯。她没开灯,只借着走廊感应灯的光,把许黎的登机箱摆正,轮子朝外,拉杆贴墙——南忧教她的,方便艺人一拎就走。
收完最后一根充电线,她听见房门“咔哒”一声。
许黎穿着卫衣和一次性拖鞋,头发乱糟糟,眼下挂着两片面膜纸剪出来的“消肿贴”。
“走吧。”声音含糊,却清醒。小K点头,把房卡揣进口袋,顺手把贵妃榻上皱巴巴的毯子折成方砖。
毯子底下露出一只绿色小恐龙钥匙扣——谭雨泽那杯冰美式上的。小K顿了半秒,把它也收进口袋,像收走一条多余的线索。
机场广播开始播登机提示时,小K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长话:“南忧姐让我转告,热搜已经压到第八,品牌对你很满意。但——”
她停顿,像在给Excel换行,“她让我提醒你,回到上海先补觉,下午三点还有一个护肤品牌直播。”
许黎把帽檐压到最低,只露出一个“嗯”字。飞机爬升时,舷窗下的海岛变成一块逐渐缩小的拼图。
小K坐在靠过道,膝头放着许黎的iPad,屏保是昨晚红毯的未修图——女人赤脚踩沙,耳坠碎光。
她拇指悬在“保存”上方,最终没点下去。
屏幕暗了,像关掉一场无人知晓的目击。落地那刻,小K的手机弹出一条南忧的语音:
“把人安全送到家,盯她睡够四小时,再发定位给我。”小K回了一个“1”,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出口处,保姆车已经等着,司机是老赵,他冲小K抬了抬下巴:“直接回家?”小K没答,回头看许黎。许黎把帽檐往后一掀,露出整张素脸,眼下两片消肿贴翘着边。
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小K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揉一只刚洗完澡的猫。“今天别睡沙发了,”她说,“去我家客房,床软。”
小K愣住,耳尖慢慢红了,半晌才“嗯”了一声。车驶出机场高架,上海阴着天,风里带着黄浦江潮湿的腥味。
小K把绿色小恐龙钥匙扣从口袋掏出来,悄悄挂在许黎的登机箱拉链上。
钥匙扣晃了两下,像一颗迟到的心跳,终于落回属于它的城市。
车停在一条窄巷口,法国梧桐把天光剪成碎金。许黎下车,行李箱轮子碾过落叶,发出脆生生的“咔嚓”。
小K跟在后面,背包带勒得她肩膀发酸,却一声不吭。铁栅栏门“吱——”一声推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铃在檐角晃。
许黎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摸出一把备用钥匙,金属冰凉。“进来吧,”她回头冲小K抬抬下巴,“客房在二楼左手,床品上周刚换。”
小K站在玄关,没敢踩那块波斯地毯,只把背包抱在胸前:“南忧姐让我盯你睡觉。”
“我知道。”许黎踢掉鞋子,赤脚踩进客厅,“先让我喝口水。”……水壶“咕噜咕噜”响。
许黎拉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冰水、一排面膜,最角落躺着三盒绿豆糕——其中一盒贴着便签:
【别吃,过期了。——哥】
她不在家许盛回来这儿。
她失笑,把便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小K站在岛台边,背挺得笔直,像在执行押送任务。
许黎递给她一杯冰水:“你喝,我睡。四小时后再叫醒我。”小K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的冷凝水,突然开口:“阿黎,昨晚红毯……你其实早就知道他不会进去,对吧?”
许黎没答,只仰头灌下半杯冰水,喉结滚动。半晌,她放下杯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进去,更怕他进不去。”
……
小K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让光不至于太刺眼。许黎陷进柔软的羽绒被,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得发飘:“床头抽屉里有耳塞,怕吵就戴。”
小K“嗯”了一声,却没动,只坐在床尾凳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黎翻了个身,忽然伸手,从床头柜摸出一张旧拍立得——照片里是三年前的横店夏天,她、谭雨泽、冷雨轩、慕沐,四个人蹲在片场吃冰棍,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把照片塞进小K手里:“替我收着,别弄丢了。”小K攥着照片,指尖微微发抖:“……好。”
……
【13:55 客房】闹钟还没响,小K先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厨房水壶又“咕噜咕噜”开始响。许黎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正把冰箱里的绿豆糕拿出来。
“睡了三小时五十八分。”小K报时。许黎打了个哈欠:“四舍五入,算四小时。”她拆开那盒没贴便签的绿豆糕,掰一半递给小K:“吃吗?”
小K犹豫半秒,接过。
两人蹲在岛台边,像两个偷吃零食的小孩。甜腻的豆沙味在口腔里化开,许黎忽然笑了:“南忧要知道我偷吃碳水,会杀了我。”
小K小声补刀:“……我已经拍照存证了。”许黎挑眉:“发给南忧,奖金分你一半。”
小K摇头,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封口费,我自己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