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局势似有要发酵的意思。

这时，戴着面纱的陈青蓝从楼上下来，她在楼上时已经听到了声响，但仍当作不知前情，下到楼下时，她面向火气颇旺的几人好言了几句，寻了个‘邻镇近来多发疾病’之类的理由，作为戴面纱的解释。

陈青蓝素日与阁内众人交好，她既不似张阁官等人那般颐指气使、又比顾知齐更和善，偶尔还主动搭把手，因此阁中众人大都挺喜欢陈青蓝这位书吏，也包括闹事的几人。

那几人原本还囔囔着，看到陈青蓝出现，态度当即有软下来的意思，只差一个台阶。

“邻镇离我们远着呢，再说了，我们身强体壮的……”最刺头的首者其实火气已经消了不少，只是就这般答应，也太过没面子，因此还是要犟两句，说到尾声时，气势已明显弱了下来。另外两人见状，马上顺着给了个台阶，劝了两句。

那人见状，顺着话头丢下一句：“行，那就给陈姑娘一个面子。”此事算是暂时解决。

经此一番闹腾后，接下来的两三日里，阁中一切有序。众人上值时也都按着要求戴上了面纱，至少表面上看着是有条不紊的。

一连数日在后间抄录珍本的玉词对外边这些事只是略有耳闻，她想问问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但顾知齐只说都解决了，不必担心。

“知齐，”玉词放下笔，斟酌着，最终还是喊住行色匆匆就要往外走的顾知齐：“你们有事瞒着我吗？”

顾知齐脚步一顿，站住身，换了个表情后才转过身正对玉词，笑着反问：“为何这样问？”

听似语气平静，但她心中却并不如面上所显那般，她心中打着鼓，脑中冒出一个念头——难道玉词已经知道她们的新计划了？

时间回到数日前。

陈青蓝让方明礼去街上药店买特定药材。方明礼上街时观察到异样，同时，她也在这一天收到船帮来信，信中提及船帮劫持到一封奇怪的信。看过船帮来信后的方明礼脸色一沉，药都没拿就往回走。

回到书阁的方明礼径直来到书吏间找陈青蓝，房中除了陈青蓝外没有其他人在。方明礼关门向前，将信丢到桌上。陈青蓝看了一眼桌上的信，表情没有变化。

陈青蓝坐着，方明礼站着。

“你不想解释一下吗？”方明礼见陈青蓝毫无动作，只是看了自己一眼，而后又继续做自己的事，忍不住一腿跨坐到桌上，一手按住陈青蓝面前摊开的书页，哑着嗓子问。

陈青蓝抬眼扫了方明礼一眼：“你想听什么解释？”她手中的动作倒是停下了，但说的话却不是方明礼想听的。

“我想听什么解释？真有意思！”方明礼被这回答气笑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们在抓你！你还往外放信，说‘仙医之后欲访京州，望接应。’你这是做什么？生怕自己多活几日？”

“你看到寻医帖了？”陈青蓝问。

岂止是看到了，方明礼还都撕下带了回来。寻医帖要寻擅异域医术的医者入皇宫，言辞含糊，还带奖赏。一开始方明礼还没往陈青蓝的方向想，但帮里的来信提到劫持到的飞鸽传书又将两者关联起来。

陈青蓝笑，方明礼一腔怒火被这笑整迷糊了，顿住好一会儿，才一脸莫名其妙地问：“你笑什么？”

“他们在找我，我也在找他们，告诉他们我会去他们那儿，不必费心，这样彼此也不必再耽搁，不是很好吗？”

陈青蓝还有心思玩笑两句，但很快又正色回来。

“明礼，齐州有疫，需要药和医者，但京州在此时广召医者入京，连齐州自愿留下的医者都不肯放过，你可知为何？”

齐州大水之事方明礼早在之前船帮的来信中知晓，因此陈青蓝提起齐州有疫之事时，她并不意外：“京州也受到了影响。”

陈青蓝摇摇头：“京州要治的并非疫病。”说跟疫病相关只是掩人耳目而已，寻药帖上写的那几味看似治疗疫病的药，组合起来指向了一个特殊的药方，“这药方是我的家传，旁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所以与其说他们在寻医，不如说他们是在找你？”方明礼问，往陈青蓝的方向走了两步，“这般大张旗鼓就为了寻仙医之后？那你就更不该去，不该暴露，你可知你落到他们手上会有什么后果？你不该……”说到后面时，方明礼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想起自己是在书阁里，又降低了声音，看着面前平静的、微笑着看着自己的陈青蓝，最后几个字忽然失去了力气去说。

不该自投罗网。

陈青蓝知道方明礼的意思，这也是她选择不告诉几人的原因，她也知道她们终究会知道，若是能在自己离开后再知道，那便是最好。只是事与愿违。

陈青蓝道：“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就一定会要找到我为止。我一日不出现，便有更多无辜的医者不得不进宫，便有更多百姓寻不到医，拖着病，得不到救治。”

方明礼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她找不出来，听到陈青蓝这样说，她想反驳，想说你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不要什么都扛到自己身上，你算什么？那些医者非得你去救不可？他们的灾、百姓的难就非得都算到你一人头上？

她是这样想，但她内心又有一种无力感，说不出继续责怪的话来。各人的选择亦是各人的宿命，对于方明礼自己，她的道义是船帮，船帮就是她的命，只要船帮有需要，命又算什么？而陈青蓝有陈青蓝自己的道义，那便是医者的道义。

“齐州的疫病情况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齐州需要医者。明礼，我非去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