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鱼还在脑子里打补丁的功夫,旁边,行礼后习惯性镶边的戏母却噗通跪下了。
“小儿无状,还请大人恕罪。”
戏母整个人伏的极低,夏鱼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她短暂的愣了一下。
自来到这里以来,仗着自己年纪小,插科打诨也好,囫囵作揖也好,夏鱼从未跪过,不论是谁,不论遇到什么情况。
跪坐除外。
夏鱼:……
她看一眼戏母,又看其他人。
这个年代的士人很有意思,他们规矩颇多,见人行礼有好几套章程,社交距离也有不成文的潜规范,言辞讲究含蓄,喜欢引经据典的怼人。酷爱做谜语人,推崇‘清谈’、品评时政,聚众吐槽官僚、再暗搓搓骂一骂皇室。骂的漂亮的,还会被传颂。
她不愿意跟着一起请罪,演一出对不起我说错话了的‘礼’,就得想办法把这个场面带过去。
怎么带?
夏鱼开口。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出自诗圣杜甫代表作之一,《石壕吏》,事发突然,断章取义一下,诗圣大大勿怪】
正要让人起来说无碍的黄琬听到女童清脆的话音:!
正要打圆场的老亭长听清楚夏鱼念了什么以后:!
这帽子扣的,重视名声的黄琬立时站不住了。他身后还有随从,那日来戏家主导搜查的官吏也赫然在列,戏母这一跪本来没什么,夏鱼之前念的诗太过火,她年纪小可以不计较,长辈却不能不有所表示。
所以戏母请罪。
可惜夏鱼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导致接下来本来该有的流程无法进行下去。
夏鱼看向尬在原地的黄琬,继续说道,“我在青州快要饿死的时候,曾被一位阿姐收留……”
黄琬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听话音,前头那句诗大概率不是在说他,而是有感而发……不行,有感而发也不行。
黄琬身后的眼熟官吏已经上前,笑眯眯的请戏母起身。老亭长也十分有颜色的顺着夏鱼的话往下说,“小鱼是长山友人之女,家住青州,年初……唉,孤女一人投奔而来,志才听闻消息,还特意往兖州相迎。”
夏鱼:……哇哦,张口就来,不愧是你。
黄琬做出一副惶然表情,“原来如此。”
夏鱼接着说,“那位阿姐有疯病,但她不是生来就有病,她是亲眼目睹自己的孩子被官吏摔死,悲恸之下,疯了。”
这是夏鱼第一次对他人提起张玉的情况。
已经重新站起来的戏母有些惊讶又有些悲伤的看过来,其余人也都看向夏鱼。
“她不时常疯,偶尔清醒,家中粮食财物都被官吏拿走了,她的丈夫也被官吏打死了,只有她一个人。”
“她捡了我,疯的时候,把我当做她的女儿……”
黄琬叹息一声。
他感到惋惜,因为生命的共鸣,同为人的共鸣。
“……清醒的时候,想毒死我。”
黄琬:……
黄琬:?
夏鱼仰着头,看着眼前衣着颜色虽朴素,做工却极为细致的豫州最高掌权者,这位历史盖棺定论的东汉名臣,“刺史叔叔,她为什么想毒死我?”
黄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