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眉的担忧之下，虞钰依旧选择召见虞景。

人倒也是奇怪，要求夏眉处理虞景之时，夏眉犹犹豫豫、觉得虞景并非罪大恶极之人。但是当虞钰要面见虞景时，虞景又变得凶神恶煞起来，似乎能够伤害虞钰。

如今，夏眉便是如此不安。

她的良善让她无法充当行刑的刽子手，便只能因为良善而饱受煎熬，惴惴不安。

有良心的人，活得格外艰难。

虞钰并未出口劝慰夏眉：在夏眉这个位置，太过善良，并不是什么好事。虽虞钰发自内心地盼望，希望夏眉能够尽可能地保持如此天真心态，但虞钰也知晓，若夏眉如此天真仁慈，总会被权力吞噬，尸骨无存。

所以虞钰装作没有看见夏眉眼底的担忧犹豫，她让夏眉去干自己的事情，一人与虞景见面。

养心殿中，檀香袅袅。

屋中炉火烧得正旺，窗户紧闭，加之檀香环绕，落座之时，虞景只觉得脑袋略微晕眩，略有不自在。

“陛下。”

他坐在虞钰对面，笑容浅淡。举杯饮茶时，虞钰瞧见他指腹发白——一层淡淡的死茧在他手上，拿凿子的位置，更是被印出独特形状，指骨位置偏移，指肉凹陷。

看来这些日子，他没有闲着。

虞钰笑着，放轻声音：“我收到了你做出来的东西，又细又坚硬，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虞景眼里闪过奇异光彩。

他面上带笑，整个人眉飞色舞，再不见过去之时耳朵持重老成。

“说来也巧，一开始我打造数十次，想着能够造出你要求的东西。但是木制品延展性不够，若是想要达到如此效果，无法保证其重量及杀伤力。我便转而打铁，经过几次失败，正是一筹莫展之时，却意外发现，只需往铁里添加少量的铝，高温打磨冷却后，延展性大幅上升。此后又经历许久，这才作出成品。”

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向来寡言少语的虞景，竟然也变得滔滔不绝。

“制成一个，需要多久时间。”虞钰问。

“高温融化半天，冷却半天，反复锻造至少两天。且此事极为耗心神。”虞景说着，无奈地笑了笑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在制成之后，我躺了足足七天，才感觉精神稍振。”

看来目前是难以量产。

虞钰垂眼，缓缓点头：“东西虽好，不过我觉得，还有改进方法。”

虞景来了兴趣：“哦？”

“若是能够在中间位置多加几个弯曲小钩子，或许杀伤力会更大。”

虞景略微疑惑：“杀伤力？”

他奇异地看着虞钰，不明白虞钰为何提这个词。

虞钰了然。虞景同夏眉一般，是良善之人，他做这些东西不过是因为自己“恰好”感兴趣。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也为了继续他的爱好，才如此而为。

他不是为了保命、杀人。

虞钰笑着改换口径：“我是想知道，你的技艺是否支持，再细如发丝的物体之上，再进行改造。”她笑着说，带着几分试探：“不过应该很难，头发丝般粗细的东西，如何能够再改造呢？”

“可以！”

虞景眼睛冒着光，激动不已：“我回去试试。”

虞钰微笑着：“我等你好消息。”她说：“倘若是缺了什么东西，你问我要便是。”

“不必。”虞景恭敬弓手：“我好歹也是个王爷，颇有家资，不过是几块铜铁，我还不缺这点儿东西。”

“那，我便拭目以待。”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虞景很快便把新品造出来。

虞钰瞧着新呈上的东西，并未上手摸——她知道这东西极为锋利，随便上手，或许会伤到自己。她弯腰，眼睛凑得极近，打量着，瞧见细如发丝的铁丝上多处许多细细密密的弯钩，好似一根分叉的头发。

这东西，陷入肉里可不好拔出来。

她微不可见地笑了笑，随即转头，对着虞景继续提要求。

“能不能更加柔软？”

“……我试试。”

“能不能再小一点？”

“……我试试。”

“能不能……”

“……”

虞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他坐在火炉旁，脚边堆着许许多多的工具，茫然双眼里倒映出火光。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着，温度极高，将他面部烫得绯红。

下人低声提醒着他，铁汁已经融化，即将出炉。

虞景麻木点头，抄起手边铁锤，便要起身锻造。

起身之时一阵恍惚，眼前景象几乎重叠。意识短暂从他大脑出逃，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对，他不是爱雕木头么？怎么莫名其妙的，成了铁匠？

虞景来不及细想，滚烫铁水已经被浇进凹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