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倾微微一笑,烛火落在她脸上,说不出的诡谲。
“若哀家没有记错,上月你才为孙儿办了满月宴。”她好以整暇地坐在,坐在明晃晃的宫殿之中,坐在龙床之上,盘旋着,“你的两个孩儿早已经成家立业,如何需要照顾?”
老太医瘫软在地,两眼发直,居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陛下中毒兹事体大,万不能流传出去。如今江山不稳,多位亲王虎视眈眈,盯紧这把龙椅、这张龙床。”她莞尔一笑,好似鬼魅:“先生应当能够理解,哀家为何作出此决定吧?”
老太医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
良久,他才愣愣点头:“卑职知晓。”
姜倾笑:“哀家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她侧头,看着昏睡的虞钰,目光怜爱不已。
老太医见状,自知已经是死路一条,绝无生还可能,只得战战兢兢道:“娘娘,微臣家中之人。”
“你且放心。”姜倾抬手,为虞钰擦拭额头上汗珠,轻声道:“哀家会保他们荣华富贵。”
“谢娘娘。”
老太医深深磕头,“今日,家妻鸡未打鸣便起身为微臣准备饭食。”他讨好祈求:“微臣是否可回家与家妻一聚,至少……少留几分遗憾。”
姜倾擦汗的动作停下,她回头,带着惋惜。
“这条消息不可以出宫门。”
——所以,他也不能出宫门。
老太医眼神涣散,良久,缓缓点头。
“谢主隆恩。”
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如此。
来不及同老母告别,来不及吃妻子早早备好的饭食,来不及逗乐刚满月的孙儿孙女,他在对皇权的无尽感谢之中,悲怆离开这个世界。
来生,莫要学医。
宫墙高耸,将宫中与外界分割开来。
宫墙内灯火通明,侍卫举着火把,四处逡巡,搜寻宫中每一个角落。宫女太监们站在一起,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暴力破坏,积攒多年的家底,明晃晃放置于人前,他们却不敢吭声,生怕自己有了旁的响动,引火烧身。
有人住的地方、没人住的地方,被里里外外搜查个遍。
御膳房的潲水桶,都被挪了个位置,惊扰躲在角落里靠偷吃潲水生存的老鼠。
尖叫、恐慌、压抑。
死亡的大手笼罩在宫城上方,压得皇宫内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天子称病,几日不上朝。
皇位空悬,唯有姜倾依旧坐在旁边,听大臣言。
广济看着已经空悬许久的皇位,垂眸不语。众百官看着空悬许久的皇位,心中各有思量。
皆不语。
散朝后,广济抱着准备许久的书,候在养心殿外。
还未敲门进入,便被人叫住:“大人,陛下龙体抱恙,太皇太后有令,旁人未得准允,不得惊扰陛下歇息。”
是一个宫女。
广济站定,打量对方,不算眼生,以前教导虞钰的时候,对方总在跟前伺候。奈何广济没有与之结交的打算,所以现如今,他叫不出对方名号。
“女婢唤芳团。”宫女主动解释。
广济这才点头,他压低了声音问:“陛下已经快一个月未上朝,课业也耽搁。”他略微疑惑,“不知可否告诉在下,陛下究竟所患何病?怎严防死守,好似天花?”
芳团闻言,双眼微红。
一滴泪要落不落,却没有解答。
她摇摇头,低声道:“大人,陛下素来尊敬您,若是知晓您来看望她,心中必定欢喜。不过当下局面莫测,为了安全起见,大人还是照太皇太后之吩咐,少入宫为好。”
“……我知道了。”
广济顿了顿,将怀中抱着的厚厚一沓书交给芳团。
“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虽陛下在病中,我身为臣子,当提醒陛下保重龙体。奈何陛下身居高位,不似普通人,这些书是我精挑细选之后,既能够逗乐打趣,又能对陛下目前之才学有所帮助之物。”
他认真嘱托:“劳烦姑娘转交于陛下,若是此后太皇太后问起,姑娘直接报在下之名讳便可。”
芳团胡乱点头,慌张应下。
“陛下若是知晓大人如此挂念,必定欢喜。”
“姑娘可将微臣之挂念,转告陛下。”广济笑了笑,好似随口一提。
芳团面上露出苦涩笑容。
她未点头,也未摇头。
抱着广济拿进来的书籍,匆忙转头,含混不清道。
“若奴婢有机会,必定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