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层层叠加，最后变成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像黑暗中蔓延的菌丝。

“敢直呼他的名字……要死的是你啊。”

赵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屏幕上快速输入一串数字，当【指令成功】的绿色字样亮起时，他对着屏幕露出标准的微笑。

“弟弟别怕，你不是最擅长逃跑了吗。”

霓虹灯牌在暴雨中滋滋闪烁，将周珖珉的影子撕成碎片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心脏跳动的声音几乎要盖过耳鸣，脑子乱得不行。

那晚交接人为什么没出现？为什么来的是赵苧？组织内部有叛徒，还是行动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他必须尽快赶回安全屋，把异常情况上传总部系统。但如果直接回，恐怕会暴露了BIX的伪装，得变着法走。

“顺便更新一下ALEX的监控位置。”

赵苧的住所与麦惟科技几乎一南一北，周珖珉可以用诸多方法绕过ALEX的监控范围。

繁华和商场和人多的闹市是最好的选择。

周珖珉暂时不打算乘坐交通工具，先混入人群，等到了人多的站点再挤进车厢。

ALEX的系统再强大，也不至于覆盖城市所有人所有角落。三年的侦查，周珖珉可以说比ALEX内部人员还要了解。

裹紧赵苧的卫衣，周珖珉开始了他的“逃亡”。

八小时后，周珖珉混入晚高峰的人流，刻意避开主干道的监控。他贴着商场玻璃幕墙行走，让霓虹广告牌的频闪干扰面部识别。

“再拐两个街区就能甩掉ALEX，进入市政府的监管……”

地铁闸机口的冷光打在脸上，周珖珉的手僵在内衬口袋。

空的。

出门匆忙，竟然忘了手机和钱包，藏在裤子口袋内层里的芯片也消失不见。

BIX最重要的工具，小小一枚芯片可以实现无数功能。伸缩，通讯，刀刃，完美隐藏的武器。

ALEX暗杀行动用的是摆在明面的枪，而BIX就是这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操。”

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裤腰。没有芯片，连黑市的通风管道都进不去，更别说启动安全屋的门锁。

“肯定是赵苧！就不该相信他的屁话！”

后槽牙咬得生疼。他猛地转身，却在动作的瞬间瞥见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正如毒蛇般缓缓调转方向。

ALEX系统已经锁定了他？！

刺耳的警笛声骤然撕裂雨幕。红蓝交替的灯光将潮湿的砖墙染成紫色，脚步声在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响起。

被发现了？！为什么会是警车？ALEX已经和警局勾结在一起了吗？

肾上腺素让周珖珉的视野边缘泛起噪点。肌肉瞬间绷紧，视线急速扫视四周。

垃圾桶后侧，监控死角，可以藏身！

周珖珉如猎豹般窜进去，腐烂的有机物气味瞬间灌满呼吸道。卫衣下摆被暗处的铁皮豁开一道狰狞的裂口，露出赵苧今早新烙在腰侧的咬痕。

“呃啊——好痛！”

胃酸涌上喉头，他这才想起从四点醒来到现在十九个小时没有进食。

红蓝光芒扫过垃圾桶边缘的瞬间，骨骼在黑暗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雨水顺着铁皮棚顶滴落，在积水中敲打出死亡倒计时。

腐臭中，周珖珉竟嗅到一丝卫衣上的雪松味。

是赵苧的味道。

柔软的布料捂住口鼻，似是被人紧拥在怀中般，蠢蠢欲动。

真是疯了，这种时候还在想这个。

周珖珉闭了闭眼，从来淡定自若的人，舌尖舔过干裂的唇瓣。

“要死啊……真他妈倒霉透顶。”

这时，耳边听见“老鼠”攒动的声音，周珖珉下意识捂住口鼻，没走漏被惊吓的声音。

“老鼠”顺着周珖珉打湿的裤腿爬上来，停在他的大腿处，红色的眼睛亮起绿光。

“这是……”

ALEX穿插在城市下水道的通讯器，便于组织内出任务急需通讯使用。起因是ALEX一条奇葩的规定：出任务时禁止携带任何通讯设备。

不用猜，一定是赵苧的手比。

周珖珉一把掐住“老鼠”的头，使劲儿拔断，露出内部的线路。改装一个机器，于他而言简简单单。只用切断“老鼠”与ALEX内部链接的传输线，就可为自己所用。

想到又被赵苧耍了一招，周珖珉真恨不得一脚碾碎这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恶心“老鼠”。

电话铃响到第三声时，赵苧才慢条斯理地按下接听键。

“喂……是我。”

周珖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特殊传讯器电流杂音特有的颤抖。

“嗯。”

赵苧的手指划过酒柜，取出一瓶未开封的波尔多。

听筒里传来急促压抑的呼吸，混着巷弄深处特有的潮湿回音。

赵苧想象着周珖珉现在的样子：背贴着冰冷的砖墙，手指紧握什么，粉嫩的唇变得煞白。也许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也许他的睫毛正在不安地颤动……

“操，这都能——”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听错了。”

恢复冷静，软木塞发出轻响，暗红液体在杯中摇曳。赵苧顿了顿，又拿出另一只水晶杯，同样斟至三分之一处。

“安可路左拐数过来第二条巷子，救我。”

赵苧的唇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他放下酒瓶，指尖轻叩杯壁：“求我。”

“……”

“真心诚意地求我，否则，我就不来。”赵苧故意放慢语速。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蜷缩起身体，压低声音怒骂：“赵苧你不要太过分！”

玻璃杯映出赵苧眯起的眼睛，他欣赏着杯中酒液的折射光：“我有吗？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那我不来了。正好累一天，该去泡个澡，美美睡上一觉。”

巷口警笛声突然逼近，通过听筒传来刺耳的鸣响。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洗你的烫猪水澡吧。”

嘟——

赵苧盯着骤然黑屏的手机，犬齿狠狠碾过下唇。三秒后，回拨键几乎要被按碎。

“不求我救你了？”

“不求。”

“……呵。”

气极反笑的声音，赵苧的冷笑声混着领带扯落的窸窣，在电话里格外清晰：“坦率一点要你命啊……往右拐出去，有家酒吧的后门。直接进去，跟老板说，是我叫你在那儿等我的。然后乖乖找个位置坐着等我。”

周珖珉攥紧机器，手掌抵着身后潮湿的砖墙。他冒出点脑袋，望向垃圾桶后方的转角。确实是家酒吧的后门。他又立马蹲下，掩住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你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

“我是个医生，不是间谍，没这本事。”赵苧故意停顿，让呼吸声贴近话筒，“不过就算你逃到下水道我也找得到你。快去吧，垃圾桶旁边多臭。”

巷口突然传来野狗翻找垃圾的声响。赵苧听见周珖珉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然后是衣服摩擦墙面的声音。

身体擦着污秽谨慎地挪动，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绝不能被巷子外面正四处搜查的警察发现。

两个人都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周珖珉已安全抵达酒吧后门，赵苧才同松了口气似的笑道“这才对嘛，听话的孩子才是乖宝宝。乖乖等哥哥来接你，可别再乱跑了哟。”

“乖你个头！”

电流声炸过，临时通讯器被一脚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