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甜连忙放手，嘴里不住道歉。

和尚把袖子捋起，只见枯瘦的胳膊上赫然出现四指状的青淤，不禁抬头观了季甜一眼。

“呦，真是没想到，你这小娘子竟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老板娘目光流连的看着季甜光滑的皮肤，忍不住舔了舔唇。

“一时情急，一时情急。”季甜对和尚讪讪笑笑，轻轻搀着他往自己那桌走。

和尚倒没生气，他一边被季甜搀着一边回头，目光瞥过老板娘，扫过那公子哥带来的一伙人，最后落在地上那块黑乎乎的肉上。

季甜以为和尚舍不得肉，道：“就算再馋肉也不能吃掉在地上的，多脏啊。”

她重新坐下，让和尚坐在刚刚年轻公子的位置，那公子就走到她放包袱的另一边，伸手就要把包袱挪开，等他一提，脸色就变了，手上一软，包袱落回凳子上，哗啦一下，里头撞出铁器的脆音。

跟着年轻公子来的随从敏锐的看过来，老板娘原本轻佻的眼神也收敛很多。

公子浑然不知气氛变化，干笑了一声，只好坐在季甜对面。

季甜苍蝇见多了，懒得搭理，她径自拿帕子给和尚，让他擦手，公子哥目光流连在那洁白柔软的帕子上，直到和尚的黑手碰到。

和尚灰扑扑的脸冲季甜一笑，牙还是白的，“脏吗？”

“……”季甜实在无法违心，“不脏吗？”

“一如不二，何净何秽？”和尚擦了手，帕子已经黑了，又拿着抹了抹脸，把原本均匀的灰弄得更乱，“佛经里怎么说的来着……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就这个意思。”

“好吧，如果这是大师选择的的修心方式。”季甜理解尊重。

公子哥可惜帕子，忍不住道：“和尚，你说什么呢？把帕子都弄脏了，那边有缸水，去洗干净吧。”

“大师的话是说清净和污秽本质皆空性，因此脏也不脏，净也不净，二者平等没有分别。”季甜知道这公子没听懂，简单解释，她对和尚道：“不用洗了，坐下一起吃饭吧。”

季甜一开口，年轻公子态度大变，立即夸赞她的学问。

和尚哈哈一笑，拎着黑帕子从善如流往水缸那边去。

季甜见这公子赖着不走，白了他一眼，谁料那公子越发来劲，一骨碌自我介绍起来。

他姓郭名神通，楚地枣阳人，家里良田百亩，粮铺三间，绸缎庄五间，家里仆人更是几十数，说她过去绝对不会吃苦。

季甜没有插话的机会，直到郭神通把自家祖宗跟光武帝做过邻居的事情都抖落出来，说无可说，忽然愣住。

“哦，对了，还不知姑娘芳名？”他直勾勾看过来。

季甜微笑，长长的睫毛垂下，如蝶翼收拢：“滚。”

“真是个——”

郭神通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他正要发作，一只白皙瘦长的手搭在了他肩上。

“消消气嘛，气大，可就要伤身喽。”

他一扭头，和尚白得泛光的脸出现在眼前，经过一番洗漱，这和尚竟然脱胎换骨般整个人从头到脚变得极为干净，就连因年老显出的褶子都白里透红。

郭神通被激得抖了抖，直到随从把他拉走，才从那张脸里挣脱出来，再去看那桶水，清得跟刚打上来的一样，不知道和尚把身上的脏污都洗到了哪里。

季甜也被震到了，半天蹦出一句：“所以是脸越脏，脸越净？”

客栈里其他人都觉得这和尚邪性，再也不敢把他当乐子轻看。

不管怎样，能够跟一个干净的人在同一桌吃饭，季甜心里充满感激。

她叫来小二，问有什么肉菜，店小二答得利索：“牛肉、羊肉、骆驼肉，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