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谁是谁的劫 >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王雨完全清醒过来是在一个深夜,此时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床上睡了多久,很多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变得虚幻缥缈。

她记得自己好像是被高振东和宋西林带到这里来的,她好像还在这里看到了吴耿,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全都消失了,只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陌生的屋子里。

不过她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被他们遗弃了,因为不管身在何处,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仅仅坐起来这个动作就将她累得头晕目眩心如鼓捶。

她很久没有进食了,她觉得自己的胃像一张纸那么薄,四肢像棉花一样虚软乏力,唯独心脏跳得像打夯一样沉重有力,震得她的身体都为之颤动。

她休息了一会儿后缓慢地下了床。

她头重脚轻,身体虚弱到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凭着记忆寻找房门。

她从床边走到门前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她抓住房门把手时整个身体因为体力枯竭而剧烈颤抖,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拧开门锁,屋门开启的一瞬间一股冷风迎面吹来,王雨被这股风吹倒了,她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

王雨是被身旁的一阵说话声吵醒的,说话的是个女人,语气极其恼怒。

女人一直在训斥一个人,她埋怨那个人不听她的,非要把房子租给宋工,这下好了,宋工和那天出现的两个小伙子全都消失了,他们把这个要死不活的孕妇扔在这里,还好这个孕妇现在还活着,如果她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她的家都要因为这个孕妇变成凶宅了。

被她训斥的男人说话唯唯诺诺,他一直低声给女人回话,他说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王雨还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娇憨清脆,显然是个和事佬,“雪姐,你别怪马哥了,别说是马哥,我都想不到那三个男人会把一个孕妇扔在这里偷偷跑了!”

王雨睁开眼睛,她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吴耿给她带来的夏被,她的床边放着一个衣帽架,衣帽架上挂着一个吊瓶,吊瓶的输液管一路向下连接着她的右手手背。

“雪姐!她醒了!”

一个女人尖叫着快步走到床前,王雨看到一张年轻圆润的脸庞,王雨认出她了,她就是那天坐在门道的躺椅上吃零食的女人,王雨记得她叫璐璐。

杨雪夫妇听到璐璐的叫声立刻走过来,看到王雨真的醒了,杨雪顿时对王雨大发雷霆,“你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你在我屋里待了两天半,连个屁都不放,我们全都以为屋里没人!那天来的三个男人呢?他们去哪儿了?他们为什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王雨没有回答她的一连串问题,她吃力地抬起上半身想要坐起来,璐璐却立即把她按下去,“你不要动,你正在输营养液!”

“璐璐让开!”杨雪把璐璐一把拨开,对王雨喝道,“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王雨再次吃力地抬起上半身,她已经很用力了,声音却还是很微弱,“我这就走。”

“你走不成!”杨雪不客气地把王雨一把掀回床上,扭头对她老公说,“老马,你现在就去找宋工,你告诉他咱家的房子不租给他了,让他立刻把这个女人带走!”

马老板似乎并不想得罪宋西林,他对杨雪陪笑道,“没必要把事情做的那么绝,我去问问宋工,兴许是个误会!”

“少废话!我不管他们有什么误会!你让他立刻把这个女人带走!”杨雪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马老板不再多说,他看了王雨一眼,转身走了。

杨雪对王雨的一切真的毫无兴趣,她没再问王雨任何问题,她一脸怒气地坐在沙发上等她老公带宋西林回来,她似乎只有一个目的,她只想让宋西林立即把王雨从她家带走。

璐璐对王雨却兴趣盎然,她坐在床边不停地对王雨发问。

她问王雨家是哪儿的。

她问王雨怀孕多久了。

她问王雨和那三个小伙子是什么关系。

她问王雨那三个小伙子去哪儿了,他们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王雨对她的一切问题都置之不理。

璐璐对王雨的冷漠一点也不生气,她不再对王雨问东问西,她把早上发生的一切讲给王雨听,“雪姐一大早看见你躺在门口,雪姐以为你死了,吓得哇哇乱叫,我知道你是饿晕了,刚怀孕的人都吃不下东西,我去村里的诊所把大夫找来给你打营养针,我一个月前也打过营养针,营养针就是管用,你这么快就醒了!”

王雨此时对璐璐动了动嘴唇,唇形是,“谢谢。”

璐璐笑道,“不用谢!”

王雨又试图从床上起来,璐璐这次没有把她按回去,而是把她扶起来了,王雨坐在床上,用左手去撕右手手背上固定针头的胶布,璐璐连忙抓住她的左手制止道,“你别碰针头,营养药还没打完!”

王雨说,“我不打药了,我要走。”

杨雪厌恶地瞪了王雨一眼,“你不能走!你想走也得等宋工来了才能走!”

王雨憔悴的脸上现出一丝不悦,“我自己能走,不需要等他来。”

杨雪说话很难听,对王雨毫不留情,“你要是死在外头了,宋工找我要人我上哪儿找你去?”

杨雪黑着脸站起来,对璐璐道,“你把她看好,你要是让她溜走了,你就别在我家住了!”

璐璐冤枉地大叫起来,“雪姐!你太不讲理了!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让我看她?你不让我在你家住,你让我搬到哪儿去?我老公的饭店有那么多东西,你让我们怎么搬?”

杨雪不理璐璐,昂首挺胸地走出去了。

璐璐站在王雨面前,气得龇牙咧嘴。

王雨躺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声音细微,“璐璐,我不走,我不会连累你。”

璐璐显然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听到王雨叫她的名字,她立刻把杨雪的威胁抛之脑后,她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王雨心里轻叹了一声。

璐璐好像发应过来了,讪笑道,“瞧我这脑子!雪姐刚才喊过我的名字!”

璐璐亲热地凑到王雨脸前,“你叫什么?”

王雨道,“王雨。”

“王雨,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璐璐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没过多久璐璐端着一碗鸡丝龙须面回来了。

王雨没有拒绝璐璐的好意,她知道自己必须进食,否则她连走出这个院子的体力都没有。

王雨吃完饭后营养针也打完了,璐璐帮王雨拔了针,随后坐在床边和王雨聊天。

王雨很少说话,基本上都是璐璐在说,璐璐想到什么说什么,对王雨毫无防备。

璐璐如此没有城府,这让王雨以为她年纪很小,实则璐璐比王雨还大三岁,并且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璐璐是陕南人,皮肤白皙,长相可人,她十七岁在南方打工时认识了她的四川老公,她老公是饭店厨师,两人在一起后便自己开了个饭馆,璐璐十九岁生下大女儿,二十一岁生下二女儿,两个女儿之前一直被他们夫妻俩带在身边,这次怀孕后她老公怕她太劳累,便把两个女儿送回老家了,璐璐的婆家人很希望有个男孩延续香火,他们对璐璐这次怀的孩子很重视,他们都认为璐璐这次怀的是个男孩,璐璐的老公对她比前两次怀孕更加百依百顺无微不至。

王雨这才明白璐璐为什么让人觉得那么单纯了,她老公把她照顾的太好了,她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操心,没有经历过磨难的女人心机也比常人小的多。

璐璐还对王雨讲了杨雪的一些情况。

杨雪是个比璐璐更有福气的女人,马老板不但把赚来的钱全部交给她,还对她忠心不二,这是很多发财后的老板都难以做到的。杨雪和马老板唯一的儿子在英国留学,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两个,马老板平时在外忙生意,杨雪一天到晚在村里的棋牌室打麻将,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璐璐在王雨这儿待到傍晚,这期间她不断从她家的饭馆给王雨端来各种吃食,这些吃的全是她老公做给她的,她吃不完,便端来和王雨一起分享。

王雨吃完璐璐给她端来的晚饭后马老板回来了,王雨听到了马老板和杨雪在院子里的对话。

马老板对杨雪说他找到宋西林了,宋西林今天工作很忙,他对马老板说他下班后会来接走王雨。

但是宋西林食言了,他下班后根本没来。

第二天杨雪又催马老板去找宋西林,马老板又去了,马老板回来后又对杨雪说宋西林下班后会来。

结果宋西林依旧没有出现。

第三天杨雪被宋西林言口不一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她把怒火撒在马老板身上,她对马老板说如果今天宋西林还不来,马老板就不用回家了!

马老板是下午三点多去找宋西林的,宋西林四点来了。

宋西林来的时候王雨和璐璐正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晒太阳,王雨这几天被璐璐照顾的很好,她虽然每天还是会呕吐,但能吃下去一些食物了,她的体力因此恢复了不少。璐璐嫌王雨总是躺在床上不见阳光,便在宋西林来之前硬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晒太阳,璐璐说孕妇晒太阳有助于胎儿生长发育。

宋西林穿着一身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顶红色安全帽,他显然是正在工作的时候被马老板强行带来的。

杨雪正拿着一把剪刀蹲在小菜园边剪韭菜,她这几天没有出去打麻将,她天天都在家等宋西林,她看到宋西林时居然紧紧闭着嘴巴,她天天对宋西林怨气冲天,宋西林此刻出现在她眼前,她竟然不说话了!

璐璐也和杨雪一样噤口不言,仿佛宋西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他的到来令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宋西林从王雨面前径直走过,语气淡得不含一丝情绪,“你进来一下。”

王雨站起来跟在宋西林身后走进屋子。

宋西林把手里的安全帽放在茶几上,随后在沙发上坐下。

王雨站在他面前,漠然地看着他。

宋西林抬眼看王雨,眉头微蹙,“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走?”

王雨一字未出。

宋西林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又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打火机,他当着王雨的面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他呼出嘴里的烟雾后说,“我不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和你爸有什么矛盾,以我的经验,孩子和父母之间不存在深仇大恨,只要你回家你爸一定会原谅你,你回家去吧,你亲口说过,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你这样赖着我不合适。”

宋西林说完后不再看王雨,他垂着脑袋吸烟。

王雨转身走出屋子。

宋西林抬起头,一眼看到放在书桌上的王雨的小包,他不耐烦地站起身,走过去把王雨的小包拿起来,大步追出去。

院子里已经没有王雨的身影了,璐璐和杨雪、马老板三个人站在宋西林的房门口,宋西林走出来后他们全都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宋西林没有理睬他们,快步走向院门,杨雪忽然在他身后大声说,“璐璐,把那个女人住过的屋子给我打扫干净!把窗户全部打开,好让霉气都散出去!”

宋西林刚走出院门就看见王雨了,王雨走的不快,他几步就撵上王雨了,他把王雨的小包塞进王雨怀里后大步流星地朝村口走,把王雨远远甩在身后。

宋西林走出兴隆坊,穿过马路,走进工地大门,他想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双腿却忽然迈不动了,他觉得心烦意乱,王雨孱弱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他莫名有点担心王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在原地站立片刻后,最终决定送王雨回去。

他转身走出工地大门,隔着马路,他看到王雨步履蹒跚地走在人行道上,他穿过马路来到王雨身后。

王雨穿着皱巴巴的裙子,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如果她的裙子再脏一些黑一些,人们一定会将她看成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女。

宋西林无声地跟在王雨身后,他决定下午不上班了,他不想和王雨说话,他只想这样跟着王雨,直到把她护送到家。

王雨走一阵歇一阵,她不论是走路还是歇息始终都面朝前方,她没有回过头,她不知道身后的宋西林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她终于走到了一个公交车站,她仔细看完站牌后开始驻足等待,她等了大约十分钟,开来了一辆公交车,她从背在身上的小包里掏出一元钱,投币上车。

宋西林在她身后投币时想,如果他刚才没有把王雨的小包交给她,她此时该怎么办?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担心王雨了,王雨从马老板家出来时连小包都不要了,她的小包里装着钱和手机,她不要钱,不要手机,好像对一切都不在乎了,正因为她这样的态度,才让宋西林对她放心不下。

这班公交车到不了机械厂,王雨下车后又在街上走了半个多钟头,她体力不好,依然是走一阵歇一阵,不久后她走到了另一个公交车站,接着上了另一辆公交车。

宋西林跟着她倒了两班公交车,一班小中巴,终于在天色渐暗时到达机械厂家属院。

宋西林看到王雨走进家属院后想转身离开,却突然想起振东的话,振东说王雨回家一定会有危险,虽然宋西林并不认可振东的话,但此刻他心底的不安却是真实存在的,他犹豫片刻后加快脚步追上王雨。

他跟在王雨身后越过筒子楼,走进一个多层楼房的门洞,随后踩着水泥楼梯上了楼。

王雨在三楼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脚步,她垂头站在一扇防盗门前,就像在面壁思过。

宋西林从她身后擦过,继续向楼上走,他在三楼和四楼的楼梯拐角处停下来。

宋西林安静等待,他想知道王雨走进家门后是否会发生危险。

但王雨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她既不拿钥匙开门,也不举手敲门,她只是默默站在门前,就像一尊塑像。

宋西林耐心等待,这一等就是一个钟头。

大约一个小时后,一个老年女人从楼下走上来。

她看到王雨怔了一下,随即问道,“王雨,你怎么回来了?”

王雨扭脸看她,声音微弱地叫了声,“黄姨......”

黄姨忽然沉下脸,不再看王雨,她从王雨身边走过去,掏出钥匙打开自家的防盗门,她似乎不想理睬王雨,但她半只脚跨进家门后,还是转身对王雨说了句,“你爸妈不住在这里了,他们搬走了。”

王雨的思维仿佛凝滞了,她迟钝地扭脸看着黄姨,喃喃地问,“我爸妈为什么要搬家?他们搬到哪儿去了?”

黄姨冷冷地瞪着王雨,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爸妈为啥要搬家?你应该问你自己!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他们现在没脸住在这儿了!他们把钥匙留给我了,他们说这套房子现在属于黄伟了!”

王雨立时哭了,她哭着问,“黄姨,我爸妈搬到哪儿去了?”

黄姨看着王雨落魄憔悴的模样,脸上既是愤怒又是心疼,她犹豫几秒后,恶声恶气地说,“我不知道!”

她踏进家门,用力关上防盗门,防盗门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王雨转身拍打自家的防盗门,“妈,我回来了,给我开门啊。”

王雨一边拍门一边哭叫,明知道爸妈搬走了,她还是一遍遍地哭求妈妈给她开门,她像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哭叫声孱弱无助,她的哭声传进宋西林的耳朵,宋西林觉得胸腔一阵憋胀。

王雨哭叫的时间很短,大约一分钟后便停止了。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拍门,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声无息地离开家门,朝楼下走去。

王雨刚离开,黄姨家的门忽然打开了,黄姨探头看了一眼,王雨已经走了,她叹了口气,又将门合上了。

王雨走出家属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公交车站。

宋西林像之前一样跟在她身后,宋西林离她很近,她只要回下头就能看见他,但王雨似乎对身后的一切事物都丧失兴趣了,她只是一味地看着前方,仿佛她的最终目标就在前方。

她乘坐公交车来到了祝新村。

宋西林以为她要回她的小屋,她却在下车后径直朝天雷酒店的方向走,她甚至没有扭脸向小屋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的行为令宋西林迷惑不解,宋西林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五月底的天气最为宜人,气温不冷不热,吹在身上的晚风也是轻轻柔柔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路上的行人休闲惬意,一切都那样平静美好。

王雨好像忽然拥有了一股莫名的力量,她不再走走歇歇,她的脚步不像之前那样拖沓缓慢,她步伐轻快地行走在柔和的夜色里。

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来到一个街边公园,她径直走了进去。

宋西林疑惑地跟着她走进街边公园。

现在不是太晚,公园里一派热闹景象,一群老年人在路灯下跳广场舞,夜跑锻炼的人不时从广场舞的队列中穿插而过,几个小孩子骑着滑板车追逐尖叫。

王雨在一个石凳上坐下,她面朝那群跳广场舞的大妈,仿佛在欣赏她们的舞姿。

宋西林站在不远处看着王雨,心中一阵烦乱,王雨的父母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刚刚途径祝新村时宋西林朝村里望了一眼,祝新村已经开始大规模拆房了,村口被一道围墙堵上了,根本无法进出,王雨现在没地方去了!

他知道自己无法摆脱王雨了,至少是眼下,他点燃一支香烟,心烦意乱的吸起来。

夜愈来愈深,广场舞的队列越来越小,夜跑的人和玩滑板车的孩子们早已不见踪影,当最后几个大妈关掉音响意犹未尽地说笑着离开后,这个街边公园仿佛忽然变成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

夜风不再温和,变得越来越冷,宋西林穿着长衣长裤也冷得手脚冰凉,他看着坐在石凳上的王雨,王雨只穿着一条单薄的连衣裙,胳膊和腿全都坦露在冷风里,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感受不到寒冷似的。

宋西林暗暗叹了口气,扔掉手里的香烟朝王雨走去,他纵然不想和王雨说话,但眼下这种情况也不得不劝她先回兴隆坊,就是再怎么厌恶她,他也不能让她一个女人在公园里过夜。

王雨忽然站起来走向公园深处。

宋西林张开嘴想喊住她,但却没有发出声音,宋西林内心依然对王雨充满抵触。

他无奈地跟上去。

王雨穿过草坪,走进一片小树林,小树林里有一条石板路,王雨身形稳健地穿过石板路,走出小树林,小树林的后面是一片黑黢黢的水潭,王雨从路面走进水潭的动作从容连贯,没有丝毫迟疑和停顿,就像在平地上行走。

她就那样从容不迫地走进了水潭。

宋西林看到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他在这一刻忘记了他和王雨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他惊惧万分,冲向王雨的时候浑身都在哆嗦,他用尽全力跑向王雨,却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双腿发软,他的心剧烈跳动,他唯恐自己跑得太慢,当王雨摇摇晃晃的背影近到伸手可触时,他胸腔里海啸般的恐惧才倏然平息。

他一把抓住了王雨的胳膊。

潭边水位不深,刚刚没过小腿,水底全是淤泥,淤泥令王雨无法快速走到深水区,也让宋西林有足够的时间跑到她身边。

宋西林不顾一切地将王雨向岸边拖拽,王雨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宋西林一拽她她就摔倒了,她倒进淤泥里,宋西林把她拉起来后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宋西林没有跌倒,但他的衣服被王雨蹭得到都是泥浆。

宋西林把王雨拖上了岸。

直到此刻宋西林才发出了声音,他声音颤抖,充满愤怒,“你想干什么?”

王雨坐在草坪上,头发上糊满泥浆,她的脸也被泥浆涂抹地一片肮脏,宋西林看不清她的脸庞。

宋西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巾,他蹲下来用纸巾把王雨脸上的泥浆一点点擦掉,王雨的脸显现在他眼前。

浓稠的夜色里,王雨的脸一片青白,没有一丝血色。

宋西林看着王雨,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在王雨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活力,他觉得王雨的眼睛是灰色的,是那种对一切都毫不在意,毫无留恋的充满死气的灰色。

宋西林忽然被一阵恐惧笼罩,王雨此刻在他眼里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这条生命带给他一种活死人的感觉。

宋西林胸中的愤怒顷刻间化为乌有,王雨的样子让他觉得害怕,他莫名结巴起来,说出的话语无伦次,“你,你怎么这么傻?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只有一次!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宋西林心里很乱,他想说的大道理一句也想不起来,他只能抓着王雨的双肩用力摇起来,仿佛想把王雨摇醒。

王雨耷拉着脑袋,一脸木然,她眼睑微垂,眼神依然僵滞无神。

她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体内没有丝毫抵抗的力量,身体随着宋西林的力道软绵绵地摆来摆去。

宋西林摇了王雨几下就不敢再摇了,王雨太瘦弱了,他怕自己把王雨摇出内伤。

王雨死气沉沉地坐着,不发出一丝声响。

宋西林呆呆地看着王雨,忽然觉得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王雨都不会给他任何回应,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反抗。

宋西林冷静了一会儿后,伸出双臂把王雨打横抱起,他抱着王雨走出公园。

宋西林抱着王雨在公园门口拦出租车。

他俩一身泥浆,宋西林拦停的好几辆出租车都只是停顿一下就绝尘而去了,最后一个停车的出租车司机对宋西林说,“除了正常路费,你还得额外给我200块钱洗车费。”

宋西林一口答应。

司机将宋西林和王雨送到了兴隆坊。

宋西林把王雨从出租车上抱下来时璐璐正站在饭馆门口看她老公给饭店的卷闸门上锁,她听到汽车声回头看了一眼,便看到了宋西林和王雨。

璐璐像看见鬼一样“呀”地惊叫了一声,随即丢下她老公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

璐璐像拉警报一样一路大叫,“雪姐!雪姐!雪姐!”

宋西林抱着王雨一走进内院就看见杨雪和马老板站在正屋的廊沿下,廊灯照在他俩身上,他俩穿着睡衣,像是已经睡下了,又被璐璐叫起来了。

宋西林抱着王雨走到他们面前。

璐璐和马老板夫妇看着浑身泥浆的宋西林和王雨惊得瞠目结舌,马老板问道,“宋工,你们这是怎么了?”

宋西林的眼睛在雪白的灯光下忽然一阵通红,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说,“马哥,帮帮我!”

宋西林这是第一次将马老板唤作马哥。

一声马哥令马老板瞬间豪气冲天,“宋工!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能帮到你的我一定帮,帮不到的我想办法也会帮你!”

宋西林的眼睛更红了,“马哥,我们今晚没地方去了,我想在你家住一晚。”

“诶呀!”马老板爽朗地笑了,“你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你住你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杨雪黑着脸戳了马老板一下。

马老板没有理会杨雪,宋西林的乞求令他义气大发,他浑身充斥着男子汉说一不二的气势,他看都没看杨雪,雷厉风行地给宋西林拿来西屋的钥匙,并亲自为宋西林打开屋门。

宋西林抱着王雨走进屋子,床上的被褥和振东为王雨买的生活用品全都堆在沙发上,这间屋子已经被人收拾过了,沙发上的东西显然是被收拾屋子的人归置在一起的。

马老板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宋西林。

他先去卫生间把电热水器插上,接着把沙发上的被褥抱到床铺上。

他动作利落,做事大刀阔斧,床铺眨眼的工夫就被他铺好了,他铺好的床罩一边长一边短。

他拍拍手转过身。

宋西林依旧抱着王雨,他似乎怕自己和王雨把干净的屋子弄脏,他抱着王雨站在原地。

马老板见状忙说,“宋工,快把她放下来,我把水烧上了,你俩休息一会儿就能洗澡了。”他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略显尴尬地笑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你俩是什么关系,这姑娘身子太虚了,恐怕不能自己洗澡,你如果不方便给她洗就让你嫂子给她洗。”

宋西林说,“不用麻烦嫂子,我们是夫妻。”

“你们是夫妻?”马老板颇为意外地怔了怔,随即咧嘴笑起来,仿佛宋西林把自己最隐秘的私事告诉他了,他自此和宋西林更加亲近了,他哪里知道宋西林这样说只是为了少生事端。

杨雪和璐璐站在门外,璐璐听到宋西林的话很兴奋,“原来他俩才是夫妻!我还以为王雨和那天搀着她的男人是两口子!”

杨雪一脸怨气的瞪着屋里的马老板,她的怨愤显而易见,她这个二百五的老公都不知道宋工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就敢把房子租给他们!

哪个房东会干这种蠢事!

马老板笑呵呵地对宋西林说,“现在不早了,你们洗洗早点睡,有啥事明天再说。”

马老板走到屋外,顺手拉上门。

他的声音即刻在屋外响起,“璐璐!都几点了还不回去?赶紧回去睡觉!”

宋西林抱着王雨走向卫生间,他的鞋上沾满淤泥,每走一步洁净的地板就印上一坨泥印。

宋西林把王雨放在卫生间的地板上,他打开淋浴莲蓬,试了试水温,水温有点偏凉,但他等不及了,他和王雨身上的泥浆散发出阵阵恶臭,这股臭气让他一刻都忍受不了。

他把王雨身上沾满泥浆的沉甸甸的连衣裙扒下来,王雨赤倮着睡在地板上,就像一条死鱼。

宋西林举着莲蓬头对着王雨的身体一通喷射,淤泥化作一道道黑水,从王雨的身体下面流向地漏。

宋西林酷爱洁净,王雨此时在他眼里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肮脏的物件,他蹲在王雨身边埋头苦干,他像洗萝卜一样清洗着王雨身上的污垢。

马老板忽然又来了,他在卫生间门口喊了一声,“宋工,我给你拿了两件睡衣,你先将就着用。”

马老板说完便走了。

宋西林把王雨洗干净后开始清洗自己的身体,此时热水已经全部用完了,他用凉水把自己清洗了一遍。

他洗完澡后抱着王雨走出卫生间。

床上放着一套男式睡衣和一条女士真丝睡裙,宋西林把王雨放在床上,他先给自己穿上睡衣,接着把王雨拉起来给她穿睡裙。

王雨闭着眼睛任凭宋西林摆布,宋西林在公园里把她抱起来时她就是这副俎上鱼肉的模样。

宋西林有种感觉,今晚如果不是他把王雨抱回来,如果不是他给王雨清洗身体,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来做这一切,王雨都会是这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宋西林拿起睡裙正要从王雨的头上套下去,动作却忽然停滞了。

他的目光落在王雨的身体上,他直到现在才认认真真地把目光落在了王雨的身体上。

之前给王雨洗澡时他就像一个机器人,他的眼里只有肮脏的泥巴,他好像忘记了他洗的是一具身体,是一个人。

他看着眼前的身体,眼前的身体瘦骨嶙峋,两个肩胛骨清晰可见,腰身两侧的肋骨道道分明。

这不是他曾经熟悉的身体,曾经的王雨虽然偏瘦,可也没瘦成这副可怕的模样,而在这副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张皮囊的身体里,还孕育着一个孩子......

宋西林内心翻江倒海,他不敢继续看王雨的身体了,他迅速把睡裙从王雨的头上套下去,脑海中却忽然浮出他把吴耿买给王雨的饭菜丢进垃圾桶的画面。

他打住思绪,扶着王雨躺下去。

他给王雨盖好被子后,去卫生间把王雨的脏衣服和他自己的脏衣服洗了,他把衣服晾在浴杆上,随后拿起卫生间的拖布开始拖地,他把被他踩脏的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地板干净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时他方才停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屋子寂静无声。

宋西林站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王雨的脸,他看着看着,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身体猛烈地哆嗦了一下。

王雨闭着双眼,嘴唇微张。

她青白的脸和淡紫色的嘴唇在灯光下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气息。

她就像这屋子里的一件家具或一样摆设,静止不动,毫无生气。

宋西林伸出一只手指,手指轻微颤栗,他将手指缓慢地探到王雨鼻下。

他静静感受了片刻后,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王雨还活着。

他走到门口关了灯,屋里顿时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到沙发上,他直挺挺坐着,身体绷的很紧,他直到此时还没有缓过劲来,王雨今晚的举动吓到他了,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心里却不时泛起一阵后怕,那阵后怕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上心头,令他阵阵心悸,无法平静......

—

宋西林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天色微亮时他走进卫生间换上自己的工装,这间卫生间有一扇不小的窗户,通风很好,但他的工装经过一夜风吹还是半干半湿。

他穿着半干半湿的工装从卫生间走出来时,看到王雨趴在床边干呕,她像一只病魔缠身的小猫,遭受着病痛的折磨,却因为太过虚弱连呕吐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宋西林走过去在王雨的背上轻轻拍起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