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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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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冷,路灯朦胧,夜并非漆黑一团,王雨却仿佛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一路上跌跌撞撞。

她终于走到国豪海鲜火锅城。

国豪门口的停车场上只孤零零停着一辆车,那是一辆很普通的白色小轿车,明知道那不是黄伟的霸道,王雨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瞪大眼睛仔细看了一遍车牌。

看完车牌后她才仿佛确定黄伟已经开车走了,她站在空荡的停车场上,像个呆滞的傻瓜,目光僵直,一脸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一个途径此处的出租车司机看见了她,对她喊了一声,“美女,走不走?”她才如梦惊醒。

惊醒后的她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回家找黄伟,向他道歉,认错,下跪,不惜一切乞求他的原谅,二是回祝新村的小屋,听天由命。

王雨脑子里还在做着选择,脚下已经向祝新村走了,冥冥之中她觉得黄伟不会原谅她,她这个时候回去凶多吉少,倒不如躲避一时是一时。

她走在寂静的黑夜里,像一具行尸走肉,脑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可恐惧却像无穷的黑夜压在头顶,渗入她每一个细胞,

她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样的事情等着她,她只觉得心惊胆战。

她回到小屋,躺在床上,内心每分每秒都如同在火上煎烤,她睡不着,也不敢睡,她竖着耳朵聆听屋外的动静,她不知道黄伟是否一回去就把今晚的事告诉爸妈了,如果他对爸妈说了,爸爸很快就会来小屋......

王雨像惊弓之鸟,屋外的风声都会令她误以为爸爸来了吓得缩成一团,颤抖不已。

她在极度恐惧中度过了一夜。

天色微明时巨大的困意征服了她,她忘却恐惧,陷入睡眠。

她没睡多久便被一阵手机铃音惊醒了。

电话是家里打来的,王雨捧着手机迟迟不敢接听,有那么一瞬,她竟然产生了逃亡天涯的想法。

该来的总归会来,她最终还是接听了。

王平安的声音带着些许气恼,“王雨,你怎么半天不接电话!你昨晚怎么没跟黄伟一块儿回来?”

王雨的大脑一片混沌,第六感却告诉她爸爸目前为止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王雨边想边说,“唔......我刚才在睡觉,没听见手机铃声......昨晚,昨晚吃完饭后我来祝新村拿书......黄伟忽然有事要办,我们就分头走了。”

“他去办啥事?”王平安没好气地问。

“他没对我说。”

王平安顿了顿,疑惑地自言自语道,“那个兔崽子,刚才在楼下碰见他,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开着车就跑了,我没得罪他啊......”

王雨一声不出。

王平安似乎懒得纠结这些了,话锋一转道,“你快回来照看奶奶,我好长时间没回去看你小叔了,我得回去一趟!”

王雨没敢耽搁,立即起床回了家。

王平安那个黑色的行李包装得鼓鼓的放在茶几上,见王雨回来了,王平安急不可耐地提起行李包朝门口走,他踏出家门前对王雨匆匆说了一句,“我问过你黄姨了,她说黄伟物流公司的货车坏在甘省了,他早上赶去甘省修车了!”

王雨不知道黄伟是不是真的去甘省修车了,不管怎样,他离开了昨晚的事便不会立即暴出来,她便有充裕的时间想个应对之策。

只是她想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最后她决定联系黄伟,先跟他道歉,认错,如果能取得他的谅解最好,如果他不肯原谅自己那就求他不要把昨晚的事说出来,双方找个合适的借口就此分手。

王雨给黄伟打去电话,手机里传来“嘟嘟嘟”地短促音,王雨的心一阵冰凉,黄云娜当初拉黑她后手机里传来的也是这种短促音。

王雨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等黄伟回来后和他面谈。

王雨在家照看了两天奶奶,黄姨还像平时一样过来串门聊天,看来黄伟也没对黄姨吐露一个字,王雨不禁开始遐想:黄伟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对谁也没说也许是他还不想和自己决裂,自己和他也许还有回转的可能。

5月2日晚上王平安回来了,他得意洋洋地对王雨和陈慧讲述他这次在老家的高光时刻:他告诉老乡们他王平安就要住上别墅了,老乡们羡慕的哈喇子都流下来了,个个对他溜须拍马,恭维献媚......

陈慧听得眉开眼笑,王雨却听得心虚慌张,她不敢继续听下去,连忙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5月3日王雨收假上班了,会计们已经做完月结了,大家陆续把一盒盒票据交到她这里,她却无心整理。

她心思沉重,魂不守舍,她不知道黄伟今天会不会回来,她浑浑噩噩混到下班,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黄伟的霸道回来了没有。

黄伟今天没回来。

5月4日王雨又浑浑噩噩地上了一天班,这天她依然没有心思干活,别说是整理票据装订凭证,就是把会计们调阅过的凭证放进文件柜她也没有做,她把凭证胡乱地堆在办公桌上,档案室比昨天更乱了。

今天黄伟依然没回来。

5月5日黄伟还是没回来,在这天王雨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焦虑和恐慌,就像有一把铡刀悬着她的头顶,随时都会砍下来,她觉得黄伟就要回来了!

5月6日王雨下班后鬼鬼祟祟地走进家属院,她远远就看见黄伟的霸道停在她家楼下,她家的单元门口还站着不少邻居,那些邻居正在议论什么,有的人还举着手对着她家的窗户指指点点。

王雨掉头就跑了!

她认为黄伟此时正在向王平安控诉她的“罪行”,那些邻居之所以聚集在她家楼下只有一个原因:黄伟的声音太大了!也许他正在和王平安吵架,由此引来了看热闹的邻居......

王雨仓皇地逃到祝新村。

她惶恐至极,一刻也不能平静,她觉得王平安很快就会提着菜刀来找她,她想跑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难以挪动,归根结底,她不知道能去哪里。

她坐在小床上,瞪着猩红的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可是她等到凌晨一点也没等来王平安。

天亮后王雨照旧去上班。

这天爸妈竟然都没有给她打电话,这种安静犹如暴风雨之前的平静,让王雨觉得诡异恐慌,她很想知道家里的情况,但她不敢给家里打电话,她实在没有那个胆量。

明天是周六,下班前胡云忽然通知财务部全体人员明天照常上班,大家怨声载道,却没有一个人敢请假不来,明天深城总部的张总要来,听说张总明天要请全体财务人员吃饭,没有人敢佛了新任财务总监的面子。

王雨对此毫无感触,她的脑袋和心房被巨大的恐慌侵占地不留一丝缝隙,外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无足轻重。

下班后王雨依然不敢回家,她直接回到祝新村。

这天晚上王平安还是没来找她。

王雨绝望地想,爸妈一定是不要她了!他们不想联系她,不想见到她,他们只当没有她这个女儿了,从此以后她只能自生自灭了!

王雨哀伤得无法入睡,漫漫长夜,她的泪水把枕头打湿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之后王雨昏昏沉沉地去公司上班。

她萎靡不振的站在档案室门口,打开小包寻找钥匙,她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钥匙,她愣愣站着,脑袋一片空白,小包里没有钥匙!

她想不起来她把那串钥匙放哪儿了,那串钥匙上拴着家里的钥匙、祝新村小屋的钥匙和档案室的防盗门钥匙。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后去找胡云。

胡云很早就来了,她趴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全神贯注地查账,似乎是担心张总来了之后看账,她不敢让张总发现她未曾发现的账务错漏。

王雨的精神状态很差,胡云查账太投入,甚至没有正眼看王雨一下。王雨说她把档案室的钥匙忘在家里了,胡云便随手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由她保管的档案室备用钥匙递给王雨。

王雨拿着钥匙再次来到档案室门口,她正欲开门,手机忽然响了!

王雨身体一颤,全身的神经倏地绷紧,她的手机好几天都没有响过了!这通电话十有八九是家里打来的!

王雨抖着手把手机从小包里掏出来,手机屏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这个号码虽然陌生,却又有几分眼熟,王雨茫然地盯着那个号码,忽然间她的脑子里仿佛划过一道闪电,这是老家小商店的电话号码!

王雨茫然地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接听了。

“姐,我是王辉。”王辉带着哭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王辉在哭!老家一定出事了!

王雨的心顿时揪起来,“王辉,你哭什么?出什么事儿了?”

王辉哭道,“奶奶今天下葬!”

奶奶?下葬?

王雨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王辉哭得更厉害了,“奶奶今天下葬!”

王雨腿一软,打了个趔趄。

她张开嘴巴,对着手机大口吸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你回来送送奶奶吧!”

王雨费力地说,“我,我这就回来!”

王雨踉踉跄跄地朝楼梯跑去。

直到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客车,王雨依然不敢相信王辉的话,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刚才王辉打给她的电话也是一场梦。

她的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混沌。

她突然想到她怎么没问王辉奶奶是什么原因去世的,她刚才傻了吗,怎么连这个问题都没问!奶奶前几天还好好的呀,怎么会突然去世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奶奶的音容笑貌,那个个子矮矮的小老太太,睡觉的时候会像猫一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吃蛋糕的时候会开心得像个稚气可爱的小孩子......

王雨坐在长途车上,像魔怔了似的,时不时地摇头,时不时地自言自语,“不会,不会!”

她不相信天天和她睡在一起的奶奶去世了!

长途客车在高速路上飞奔,王雨的手机突然响了,她却仿佛失聪了,任凭手机铃音持续叫嚣,坐在她身后的一个乘客被吵得受不了了,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雨这才醒悟过来。

她迟钝地接听电话。

“王雨,你在哪儿?”胡云的语气很是焦急。

王雨呐呐地说,“我在车上。”

“你去哪儿了?”胡云惊诧不已。

“胡姐,我奶奶死了。”

胡云立时说不出话了,片刻后胡云语气轻柔地说,“王雨,我帮你请假......那个,档案室的门还锁着,你把钥匙放哪儿了?”

王雨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机械地在小包里翻找,她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钥匙,最后她举起手机说,“胡姐,我把钥匙弄丢了。”

胡云那边久久没有说话。

王雨挂断电话。

王雨脑海里再次浮出奶奶的笑脸,她的眼睛干干的,一滴泪水也没有,她转眼望着车窗外的蓝天,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临近中午王雨回到老家。

老家之前没有院墙和院门,这次有了,只是院墙为了省砖,只盖到邻居家院墙的一半高,院门也是旧铁门,到处锈迹斑斑。

最醒目的是贴在院门上的白色对联,不管是农村还是城市,只有亲人故去才会使用白色对联。

王雨一身木然,她依然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抬脚走进大门。

院子里站着几个庄稼汉模样的男人,他们正围在一起说话,王雨的到来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齐刷刷看着王雨,却都默不作声,仿佛并不认识她。

有个人忽然“诶呀”了一声,“这是平安的女子!我说怎么看着眼熟!”随即冲着堂屋大叫道,“平安!你女子回来了!”

王雨不自觉地站在原地。

下一秒,一个穿着孝衣的白色身影像旋风一样从堂屋冲出来,径直冲向王雨。

王雨看着王平安那张扭曲愤怒的脸离她越来越近,缓缓闭上眼睛。

就像遭到了不可抗力的巨大冲击,王雨的身体飞离原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王平安饿虎扑食一样再次冲到王雨身边,抬起脚在王雨身上狠狠踹了一下,王雨的身体像虾一样猛地蜷缩成一团。

王平安还欲抬脚再踹,院子里的几个男人已经跑过来拦住他了,但王平安却像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撞开众人再次冲到王雨身边。

他拉住王雨的一只脚向堂屋拖去,几个男人轮番阻挡,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拦住王平安。

王平安像拖着一条死狗似的把王雨拖进堂屋。

堂屋中央摆着一口棺材,棺材没有盖盖,王平安把王雨拖到棺材跟前,放开她的脚,旋即抓起她的头发,一把将她提到棺材沿上,王雨一脸呆滞地看向棺材里面。

棺底躺着一个很小的身体,身上盖着黄色绸缎做成的褥子,脸上蒙着一块白布。

王平安的手用力按着王雨的后脑勺,似乎想把她按进棺材里,那几个男人见状赶忙跑上来拉住王平安,同时纷纷相劝。

“平安你这是弄啥呢,这是你闺女!快放开她!”

“你是不是嫌你闺女回来晚了,你闺女有工作,可能是请不到假,你快放手,别吓着她了!”

几双手同时拉拽王平安,王平安难敌众人,只得松开王雨,他咬牙切齿地对王雨吼道,“你给我好好跪在这儿!”

几个男人拥簇着把王平安推到门外,有个人说,“走吧平安,咱们去坡上帮忙去!”

王雨从棺材沿上滑下来,倒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王雨的脑中盘旋着持续不断的尖锐哨音,王平安刚刚在院子里挥拳打中了她的左耳,那一刻外界的一切声音她都听不见了,她脑袋里先是一阵轰鸣,接着就是这种尖锐的哨音,还伴随着一股头痛耳闷。

她隐约听到一个女人的抽泣声,她费力地抬起头,看到自己正躺在妈妈的怀里,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忽然安稳了一些,她头痛难忍,禁不住干呕了几下,陈慧惊慌地哭问,“你爸是不是把你打坏了?你哪里难受?”

王雨听见了妈妈的声音,怕妈妈担心,她强撑着直起身体。

见王雨能自己坐起来,陈慧放下心来,她扶着王雨跪在地上,哽咽着说,“我去给你拿件孝衣。”

陈慧没去多久就回来了,她帮王雨穿上孝衣后,又给王雨头上绑了一根很长的孝布。

王雨的脑中还回荡着哨鸣音,这股哨音比刚才减弱了很多,王雨的头也没有刚才那么痛了,她嗓音干哑地问妈妈,“奶奶是怎么去世的?”

陈慧无声地看了王雨片刻,忽而苦笑了一下,“你干了啥心里没数吗?......原来我真的把你惯坏了!”

王雨望着妈妈,一脸木然,一声不响。

陈慧仿佛释然了,她神情凄哀,对王雨没有一丝怨恨和责难,她的声音苦涩无力,就像在陈述一件身外之事。

“那天下午我在包子铺上班,你爸和你奶在家,黄伟来了咱家。

他说你清明节为了跟一个男人去云谷山庄,对他说了谎话,他不会娶你了。他说完就走了。

他走后你爸拿着一把菜刀去你们单位,他走到半道忽然想起来你奶奶还在家呢,他又折回来去包子铺找我,让我回去照看你奶奶。

我看他拿着菜刀就把他拦着不让他去找你,我正跟他撕扯的时候,有个熟人跑来对我们说有个老太太在路边摔倒了,那个老太太像是你奶奶。

我跟你爸跑到那人说的地方,你奶奶|头朝下趴在一个浅水坑里,那水浅得连脚面都盖不住,可你奶奶淹死了。”

王雨倾斜身体靠近妈妈,努力聆听。

陈慧叹了口气,声音越发苦涩无力,“路边站了很多人,有人亲眼看见你奶奶摔进水坑,可是没人敢扶她起来,都怕被讹。后来黄伟来了,黄伟打了120,120来了以后说你奶奶已经没了,他们让你爸联系火葬场,你爸不想把你奶奶送到火葬场,他想把你奶奶带回老家安葬,黄伟找了一辆面包车,亲自开车把你奶奶送回来了。”

陈慧木然地顿了良久,再次开口,“黄伟回去时给我和你爸跪下了,他说你奶奶的死是他造成的,他离开咱家后你奶奶一直跟着他,他心里烦,对你奶奶喊了句别跟着我,就甩掉你奶奶跑了......他后悔的哭了,他说如果当时他把你奶奶送回家就不会发生这个悲剧了。你爸对黄伟说,你奶奶的死跟他没关系,你奶奶是你害死的!......你爸把你的事对你小叔、婶婶还有王辉都说了,你爸说你的丑事只能家里人知道,不能外传,王家人丢不起这个脸......”

王雨静默许久后,声若游丝地问,“奶奶是哪天出的事?”

“6号。”

王雨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拼命回想,想了半天才想起她6号下班后回到家的情景,那天她看到黄伟的霸道停在楼下,她家的单元门口站着不少邻居,她以为黄伟因为自己的丑事正在和爸爸吵架便掉头跑了,原来邻居们围在她家楼下,是奶奶出事了!

王雨苦笑了一下,难怪这几天爸爸没去祝新村找她!

王雨伸手扒住棺沿,费力地站起来,而后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把奶奶脸上的白布揭开,奶奶褐黄色的脸庞映入眼帘,奶奶眼睛微闭,颧骨高耸,整张脸犹如一张面具,毫无生气。

王雨低下头仔细聆听,她仿佛还是不相信奶奶已经死了。

她的耳边宁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她没有听到熟悉的呼噜声。

陈慧把奶奶脸上的白布盖回去,声音寡淡地说,“给奶奶多烧些纸钱,她刚过去,要置办很多东西,阴间的东西也得花钱买。”

陈慧从墙角提过来一捆烧纸,火盆里的烧纸早就燃尽了,陈慧给火盆里丢了几张烧纸,用火柴点燃。

王雨走到火盆边跪下,她将烧纸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通红的火光照着她呆滞苍白的脸。

陈慧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说,“你爸他们去坡上帮王辉挖墓坑去了。”

王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专心的朝火盆里添加烧纸。

陈慧走出堂屋,不一会儿端着一碗面条走回来,她把碗递给王雨,轻声说,“趁着这会儿没人赶紧吃点饭,你爸他们挖好墓坑就该送你奶奶了,到时候就该忙活了。”

王雨今天滴水未进,她饿得浑身虚软,可胃里却像是塞着一块石头,没有一点食欲,但是不吃饭她就没有体力继续跪下去,她强迫自己吃了小半碗面条后把碗放到一边。

王雨在火盆边跪了一个下午。

这个下午不断有人来给奶奶上香磕头,王雨没有抬头看过那些人,但是她知道那些人有的是本村村民,有的是她完全不认识的远方亲戚。

傍晚时分王平安和一伙男人回来了,王辉也在其中。

王辉在堂屋外穿上孝衣戴上孝布,走进堂屋。

王雨上次见到王辉,他还是个正读高二的青葱少年,如今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面容坚毅的大小伙子。

他看到王雨后轻轻叫了一声“姐”,接着走到香炉前给奶奶上了三炷香,随后跪在王雨身边,和王雨一起给火盆里添加烧纸。

王平安穿着孝衣走进堂屋,忽然“咚”一声跪在棺材后面,他张开嘴嚎啕大哭,哭得呼天抢地,“娘啊!我的亲娘啊!儿不孝啊!没让您过上一天好日子!儿对不住您啊!”

王平安这一声哭嚎就像火星溅进干草垛,瞬间感染了众人,一时间屋子里的人几乎都在掩面擦泪。

里屋忽然也响起一阵哇哇的大哭声,那是王雨瘫在床上的小叔。

王辉受不了了,顷刻间泪如雨下,嘴里不受控地发出一声声干哑的哭声。

陈慧和王辉他妈听到哭声从厨房跑过来,站在堂屋门口也哭了起来,一时间屋里屋外一片哭声。

王平安正哭得伤心欲绝,忽然爬起来一脚蹬在王雨肩膀上,王雨被他蹬翻在地。

这一脚仿佛并不能消除他的愤怒,他又冲过去在王雨身上狠狠踩了一脚。

哭声戛然而止,众人一阵惊愕,王辉反应最快,他立刻站起来拦住王平安,王辉比王平安高了一头,王平安冲了几次都没能冲破王辉的阻拦。

陈慧迅速跑到王雨前面,用身体将王雨挡在身后。

之前阻拦王平安打王雨的那几个男人有点生气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王平安。

“平安!你咋又发疯了!”

“平安!你想干啥?你妈还躺在棺材里呢,你咋能当着老太太的面打她孙女!”

“你把你闺女打了一次又一次,她做错啥了?”

王平安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眼,怒目切齿地说,“她奶奶死了,她没哭一声,没掉一滴眼泪!你说她做错啥了!”

王平安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王雨,王雨表情僵滞,脸如纸白,眼睛里真的没有一滴泪水。

众人都不吱声了,仿佛王雨确实该打。

王平安还欲冲向王雨,王辉却像一道屏障令他无法逾越,有个老头儿站出来说,“平安,你先消停消停,你家里的事回头关起门来慢慢解决。现在大伙儿都先吃饭,天马上黑了,天一黑就抬老太太上坡!”

这个老头显然很有威望,王平安立马偃旗息鼓了,他不再和王辉拉扯,转而恶狠狠地瞪着陈慧,“还不快去给大伙儿弄饭!”

陈慧凄然地抹去眼中的泪水,求助地拽了拽王辉的袖子,王辉知她心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陈慧快步走向厨房。

王平安没再理王雨,王雨重新跪在火盆前给奶奶烧纸钱,众人也没有理睬她,仿佛她是一个局外人。

院子里支起了几张桌子,大伙儿趁着暮色吃起了饭。

众人吃完晚饭后天色完全黑了,那个颇有威望的老头指挥众人准备出殡。

两个壮汉把棺材盖合上的一瞬间,王平安又开始嚎啕大哭,“娘啊!我的娘啊!委屈您老人家了!”

那个老头仔细地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衣服,规规矩矩地对着棺材鞠了一躬,而后唠家常似的说道,“老姐姐见谅!照规矩应当在正午之前送您入土,您在天有灵,应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不管咋样,能完完整整地睡在地下也是天大的福气了,您说是不是?”

老头叹了口气,转身对众人道,“不管是帮忙的还是亲属家眷,一会儿送殡的路上切记要悄摸摸的,大家都知道,现在政府不让土葬,监察队的人不分黑白的在坡上巡查,咱们动静小点,别教他们听见了!”

王平安还跪在地上低声痛哭,老头把他搀起来,安慰道,“你别太难过了,丧事办的简单,回头把周年弄得排场点,一样能尽孝。”

王平安呜咽着点点头。

老头清清嗓子,大喝一声,“出殡!”

八个壮汉立即分成两队站在棺材两侧,里屋传来王辉他爸的一阵哀嚎,“娘!娘!娘!”

王辉把引魂幡递给王平安,王平安举着引魂幡率先走出堂屋,王辉端起火盆跟在王平安身后,8个壮汉抬起棺材跟在王辉身后,走在最后的是少许村民和家属。

王辉刚走出大门就把火盆摔碎在路中间,一队人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坡上走去。

王雨和陈慧走在队伍末尾,陈慧紧紧握着王雨的手,带着哭腔哀求道,“王雨,一会儿落棺的时候你爸肯定还会哭,只要他哭你就跟着哭,你听话啊,你要哭啊!”

王雨木然地点点头。

土坡位于村尾,海拔只有100多米,一行人走了半个小时就来到了墓坑。

落棺时照规矩要先放炮,但是为了不引来监察队这些全都省了,那8个抬棺的壮汉有的跳进墓坑,有的站在坑边,他们互相协作把棺材放进墓坑,坑里的壮汉顺着绳索爬上来后,围在墓坑周围的亲朋便开始向墓坑里撒硬币。

大家撒完硬币便要铲土埋棺了。

王平安铲起第一锨土扬进墓坑后,墓坑四周的男人纷纷扬起铁锨向墓坑填土。

王平安扔下铁锨退出人群,他像鬼魅一样走到王雨身后,天色昏黑,大家都没有察觉到他的举动,他猛地抬起腿在王雨屁股上用力蹬了一脚,这一脚直接把王雨蹬进了墓坑。

王雨的身体“嘭”地一声砸在棺材盖上。

众人一阵惊呼,陈慧当即就要跳进墓坑,王辉他妈手疾眼快地拉住了她。

王平安疯了一样朝墓坑填土,他一边填土一边恨恨地说,“你别活了!陪你奶奶去吧!”

王平安推下来的土像雨点一样撒在王雨的身上和头上,王雨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般。

王辉冲过来将王平安一把掀到,他悲愤的喊了一声,“大伯!你吃错药了!”随即义无反顾地跳下墓坑。

王平安爬起来还想继续朝墓坑里填土,看到王辉也在墓坑里,他愤怒地喊道,“王辉!你给我上来!”

那个主持出殡的老头气不打一处来,立时大发雷霆,“平安!你是不是不想让你妈入土为安?你这时候闹是想干啥?你是不是想把监察队引来?监察队来了你妈就只能火化了,到时候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王平安忽然清醒了,他僵立在墓坑边一声不响。

众人连忙把绳索放进墓坑。

王辉轻轻摇了摇趴在棺材盖上的王雨,王雨一动不动,王辉当即哭了,“姐!姐!你别吓我啊!”

上面的人催促,“先把人弄上来!”

王辉擦掉眼泪,用力把王雨翻过来,王雨在月光下双眼紧闭,王辉想把王雨背起来,王雨却像面条一样从他背上滑下来,王辉只好把王雨扛到肩膀上,他一只手臂抱紧王雨的双腿,忽然发现王雨的裤子湿了,王辉心里一颤,胸腔一阵痛楚: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被人一脚踢进墓坑,她该有多恐惧多害怕啊,她都吓得尿失禁了!

王辉含着泪抓住绳索,一点一点爬到墓坑边缘,上面的人立即七手八脚地把他和王雨拉上去。

老头怕王平安再生事端,吩咐王辉道,“你把你姐背回去!把她放在家里你再过来!”

王辉点点头,把王雨背到背上,陈慧扶着王雨的身体,三人离开墓坑朝家走去。

王雨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丧失感应了,陈慧扶着王雨一直哭叫,“王雨,回来啊,回来啊。”

她以为王雨的魂丢了,她就这样叫了一路。

回到家后陈慧让王辉把王雨放在厨房,厨房的门有插销,她怕王平安回来后继续对王雨施暴,有插销的门让她觉得安全一些。

王辉没有停留,匆匆赶去墓坑。

大约两个小时后王平安和王辉母子一起回来了。

王平安一进家门就像疯狗一样到处寻找王雨,王辉立刻跑进厨房插上门,王平安在门板上狂砸,王辉找了一根木棍顶在门上。

陈慧抱着王雨坐在柴草上,王雨闭着眼睛躺在陈慧怀里,似乎已经睡着了,陈慧一脸惊恐,害怕地几乎要哭起来。

王辉对陈慧说,“大妈别怕,我会守着你们,”他一脸恼怒地瞥了一眼门板,“我倒要看看他能闹出个啥花样!”

王平安拍门,砸门,踢门,这道门始终牢不可破,王辉顶在门后的那根木棍就像定海神针,令王平安毫无办法。

王辉最后索性席地坐在门边,靠着门板闭眼睡觉。

王平安在门外闹腾了大半天,后来被王辉他妈拉走了。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王平安又来砸门,之后又被王辉他妈劝走了。

天亮之后门外一阵寂静,王辉轻轻拿开木棍,拉开门走出去。

不久之后王辉回到厨房,王雨还在妈妈怀里酣睡,王辉对陈慧说,“大妈,我刚去看了,我大伯这会儿睡着了,我想把我姐现在就送走,我怕我大伯一会儿睡醒了又找她麻烦。”

陈慧鸡叨米似的连连点头,随即摇了摇怀中的王雨,王雨睁开眼睛,她一脸茫然,就像一个初来人世的婴孩。

陈慧红着眼睛说,“王雨,你先回去,你回去后好好上班,我过几天就回来。”

王雨迷茫地睁着双眼,一声不响。

王辉把王雨扶起来,搀着王雨走出厨房。

院墙上靠着一辆破旧的老式自行车,王辉见王雨迷迷瞪瞪,怕她坐在后面会摔下来,他扶着王雨坐在前面的横梁上,这样王雨就能被他保护在臂弯中了,他跨上自行车,回头对陈慧说,“大妈,我们走了。”

陈慧对王辉摆了摆手,哽咽道,“路上小心。”

王辉把王雨送到汽车站,他给王雨买好车票,接着把王雨送到车上。

王辉站在长途客车的过道上,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递向王雨,“姐,别再把手机弄掉了,手机没电了,回去后记得充电。”

王雨坐在座椅上,一脸木然,仿佛没有听见王辉的话。

王辉把手机放进王雨背在身上的小包里,随后在自己的衣兜里东翻西找,找出一把钱币,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塞进了王雨的小包,王辉看着王雨,王雨依然是一副丢了魂儿般的漠然表情,王辉眼底再次浮上一层泪水,“姐,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王雨抬眼看王辉,她神情纯真,眼睛里含着迷茫和疑问,“是我害死了奶奶?”

“不是!”王辉斩钉截铁地说,“奶奶的死是场意外,跟你没有关系!”

王雨怔愣片刻后好像轻松了,她轻轻舒了口气。

王辉俯下头,轻声道,“姐,你别胡思乱想,回去后好好上班,”王辉忽然哽咽了,“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王雨一脸懵懂地点点头。

看到王雨点头了,王辉瞬间松了一口气,“姐,我得赶紧回去,我怕大伯找不到你把气撒在大妈身上。”

王雨再次点点头,王辉扭头跑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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