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9点半左右回到祝新村的小屋。

她踩着水泥楼梯上到二楼走廊，看见有道瘦高的人影站在小屋门口，那人正在吸烟，烟头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尤为醒目。

王雨脚下稍作停顿，朝那人走去。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那人甚至让出门口的位置以便王雨开门。

王雨将钥匙捅进锁孔的同时开口了，语气淡得不含一丝情绪，“宋西林，你走吧，你不走我就打110了。”

宋西林的语气同样不急不躁，“振东下午给你的两万是我出的。”

王雨顿了一下，从容地推开门，拉下门边的灯绳，昏黄的灯光霎时照亮小屋，王雨侧身让到门边，垂眼看着地面，“请进。”

宋西林跨进小屋，小屋很冷，似乎比外面还冷，宋西林打眼将屋子扫了一遍，走到床尾坐下。

这是他时隔三年后第一次坐在这个屋子里，他三个月前也来过这里，只是那天王雨满脸泪痕地堵在门口，并没有让他进来。

此时他慢慢转动脖颈，仔细观察这间小屋。

小屋和以前一样简陋清贫，入目所及的一切物品都是宋西林熟悉的，显然这三年里王雨没有添置任何东西。

王雨似乎比三年前懒惰邋遢了：枕边散落着几本书，被褥没叠，胡乱堆在一起，地板上的脸盆里扔满脏衣服，条桌上落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纱窗不仅布满尘絮还破了一个洞......

宋西林不由蹙眉看向王雨，他不知道王雨为何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王雨不慌不忙地提着热水瓶给宋西林倒水，玻璃杯不太干净，王雨给杯子里倒了少量水，拿起来涮了涮，就手泼在地上，接着倒满一杯，递向宋西林，宋西林接过杯子，像以前一样，没喝，顺手放在条桌上。

王雨在宋西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表情不卑不亢，口吻平静，“我给你打个欠条，如果你不着急要的话，我会尽我所能早日还你。”

宋西林同样平静地看着王雨，“你下午对振东是怎么说的？”

“哦，你如果想让我用陪你睡觉的方式还债，也可以。”王雨一脸淡定，仿佛在为一件并不重要的事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王雨说完，小屋陷入一阵沉寂。

宋西林沉默不言，过了很久才又开口，“为了这点钱，你跟谁都能睡？”

王雨回答利落，“昂！”

宋西林低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含在唇间，另一只手打着火机，点燃后吸了一口，正欲把烟盒装回口袋，王雨忽然说，“能给我一根吗？”

宋西林的身体静止了两秒，随后吐出口中烟雾，垂眼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递给王雨，接着将打火机伸到王雨面前“啪”地打着，王雨微侧着头将口中香烟就着火吸燃，随后坐正身体，自如地吐出一缕烟雾。

宋西林将烟盒装进口袋，淡然地问，“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早了。”

两人安静地各自吸烟，小屋顷刻间烟雾缭绕。

宋西林道，“我帮你家还了债，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你家借钱的原因。”

王雨似乎认可宋西林的话，她吐出一口烟，坦荡地回道，“我家8年前买厂里的房，钱不够，我爸跟同事借了两万。”

宋西林眉头微蹙，“8年都还不起两万，你家穷成这样了？”

“是啊，我家很穷。”王雨淡然地笑了笑，“机械厂效益不好，后来倒闭了，再后来我小叔出意外借了很多外债，反正我家一直都没钱。”

“没钱你就出卖自己？”

“我也不想，”王雨吐着烟雾，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这笔钱债主要拿去救命，我必须立刻把钱还给她，我没有别的办法。”

“给你二十万的人是谁？”

“我的老板。”

宋西林透过烟雾看着王雨，“你需要钱他立刻派人送给你，你以前就跟他交易过？”

王雨依然淡笑，“那倒没有。我三年前在糖酒公司短了两万公款，我当时没钱填补，老板让我陪他半个月，完事后给我五万，我没答应。从那时起我知道老板对我有意思，前一阵儿我发现老板至今还对我念念不忘，我就找他要钱了，我有种强烈的自信，只要我开口，他肯定给我钱！”

宋西林不由笑了一声，笑容却转瞬即逝，“你为什么不找我，只要你开口，我也一定给你。”

王雨一脸诚实地道，“我没想起你。”

宋西林看着王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着说，“你们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

王雨听不懂他话中含义，却没有兴趣打探。

宋西林蹙眉吸口烟，问道，“你短的两万公款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王雨好像有点冷了，单手裹了裹身上的棉袄，吸着鼻子说，“公司跟我签了协议，我必须在公司设在丽晶商场的专柜干满3年，公司不给我正常工资，每个月只给我300元，300元不够我生活，我就在程晓红那儿干兼职。”

“你跟公司签的协议什么时候到期？”

“这个月底。”

宋西林垂头吸烟，长久地不说话，他再次抬起头时问道，“你之前要求我两个半月后才能和安琪领离婚证，算起来刚好是这个月的月底，你是不是打算协议到期后离开这里，让我们谁也找不到你？”

王雨折服地感叹道，“你脑子转得真快！”

宋西林不再说话，小屋又陷入沉寂。

没过多久宋西林手中的香烟吸完了，他将烟头扔在地下踩了几脚，抬眼看向王雨，王雨手中的烟也快吸完了，他安静等待。

王雨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烟，也像宋西林那样将烟头扔在地下，抬脚摁了摁，随后从口中呼出一股烟雾，抬眼看向宋西林。

两人视线相接，宋西林对她伸出一只手，“过来。”

王雨怔愣一下，“干什么？”

宋西林言简意赅，“我要睡你。”

王雨顿时僵住了。

宋西林仿佛没看到王雨的反应，站起来一把拉起王雨，双臂用力一甩，王雨随着他的力道摔倒在小床上，他紧跟着扑到床上，半伏在王雨身上。

王雨一改之前的从容淡定，身体紧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透出紧张和恐惧，“宋西林，你......”

“你自己说的，可以用睡你的方式还债，不会这么快就反悔了吧。”

王雨双掌抵撑着宋西林的胸膛，气息急促慌乱，“我，我还没洗澡。”

“没关系。”

“我记得你有轻微洁癖！”

“我克服一下。”

“我！”王雨大叫一声，宋西林猛地俯下头吻住她......

王雨慢慢坐起来，揭开身上的被子，无视身边的宋西林，在床上东翻西找，找到睡裙，套在身上，接着下了床，将脸盆里的脏衣服倒在地上，端着盆子走出小屋。

她由始至终不看宋西林。

大约半个小时后，王雨从卫生间回来了，宋西林穿戴整齐地坐在床尾吸烟，他把床铺重新整理了，枕头边的书籍整齐地摞在一起，铺好的被子一片平展。

王雨把脸盆放在地上，坐到之前坐的椅子上。

她脸色惨白，一声不响。寒冷的冬夜，她身上只有一条夏天的睡裙，裸露在空气里的四肢冻得发青，她微微打着寒颤，却好像失智一般，不晓得给身上裹件棉袄。

她不说话不流泪，但她这副模样却比痛哭流泪呈现出的痛苦更浓厚更沉重。

宋西林默默看着她，自问刚刚并没有虐待她，甚至怕她的身体或心理接受不了，一切动作都是倍加小心的。

良久之后，宋西林脸上现出一丝不忍，他参透了她的心理感受，“今天晚上的人是我，你都难受成这样，要是换成你们老板，你还活得下去吗？”

王雨木然地盯着地面，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宋西林有点气恼。

王雨嚅动嘴唇，没有声音发出，唇形依然是，“都一样。”

宋西林探身把王雨拉过来抱在怀里，王雨的身体冷得像根冰柱，宋西林立即拉开羽绒衣拉链，把王雨裹在羽绒衣里，他紧紧抱着王雨冰冷的身体，声音有点哽咽，“王雨，我原谅你了！我不管这三年你都干过些什么，我只向后看，以后咱们好好对待彼此，谁也不要背叛谁！”

王雨不说话，任由他抱着。

宋西林抱着王雨的臂膀不断加力，企图快速温暖她的身体，嘴里却忍不住发泄由来已久的积怨，“你的心太狠了！三年前说分手就分手，说嫁人就嫁人，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咱们这次重逢，我激动得天天睡不着觉，你却对我爱答不理，还报警让警察抓我！你知道你把我伤成什么样儿了吗？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宋西林越说越委屈，他扳起王雨的双肩，红着眼睛轻轻摇晃她，“你还想永远离开我，让我再也找不到你！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王雨耷拉着头，任他摇晃，像个任人摆布的人偶玩具。

她脸色依然苍白，眼睛依然没神，她对宋西林的埋怨置若罔闻，她整个人依然沉浸那种蚀骨不化的痛苦里。

宋西林立刻理智了，他不再摇晃王雨，也不再讨伐王雨，他稳了稳情绪，温声道，“王雨，别想刚才的事儿了，我要你不是让你还债，我想让咱们的关系像以前那样亲密，我觉得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王雨终于有反应了，她微微皱起眉头，喃喃道，“我用了你的钱，让你睡了我，我不干净了，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现在是，”王雨惨笑一下，声音艰涩，“伎女了！”

宋西林用力将王雨抱进怀里，“别瞎说！咱们早就有了夫妻之实，咱们是夫妻！你用我的钱天经地义！不许瞎想！不许瞎说！”

王雨软软地伏在宋西林肩头，双眼半睁，不言不语。

宋西林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得如同在安抚小孩子，口中又忍不住对她发泄牢骚，“你刚刚不是逞能的很么，为了钱跟谁都能睡！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你明明挣不了那种钱，为什么要去跳那个火坑，还好程晓红找了振东，不然你怎么面对！”

王雨在宋西林怀中一动不动。

宋西林抱了她半天，臂膀有些酸困了，便一只手扶着王雨的身体，另一只手揭开被子，随后把王雨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王雨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眼睛，脸色依然白得没有血色，宋西林趴在她脸前看了她很久，最后轻叹了一声说，“算了，我今天不回去了，你这样我不放心。”

宋西林起身关了灯，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脱掉衣服，爬上床，揭开被子躺进去，立刻把王雨搂进怀里，他在黑暗中静静地抱了王雨一会儿，轻轻感慨一声，“咱们终于在一起了。”

王雨回应给他的只有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夜已经很深了，小屋安静得好似与世隔绝，宋西林疲倦了，他搂着王雨，呼吸越来越沉，声音开始发飘，“王雨，我要跟你结婚，安琪一回来我就和她领离婚证，我拿到离婚证就娶你，我要你做我老婆，我要一辈子对你好......”

宋西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午夜梦回，宋西林搂着怀中的人儿怔忡许久，最后确定怀中温软的身体确实是王雨，这一切确实不是梦境，他又缠上王雨，又要了她一次。

王雨像之前一样，不反抗，不迎合。

事毕，宋西林感到一阵空虚难过，他唯有抱紧王雨，带着些许哭腔，像神志不清的病人，胡言乱语，“王雨，弱水三千，我只要你一个，你也只能要我一个，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不准嫁给其他人......王雨，给我生两个孩子，我要一儿一女，女孩像你，男孩像我，你在家相夫教子，我在外养家糊口............”

王雨一动不动，回应给他的依然是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宋西林在梦呓般的胡言中再次睡去。

当第一缕晨曦照进小屋，宋西林醒了，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背对着他的柔弱身躯，伸手抱住她。

宋西林抱着王雨说话，语气不再像昨夜那样凄凄哀哀，他像个冷静的一家之主，开始着手设计当前面临的问题。

“王雨，你家欠了多少外债？”

宋西林知道王雨醒着，王雨却在他的注视中坚持不睁眼，不说话。

宋西林摆出自己的解决方案，“我手上有一些积蓄，如果不够我找振东拿一些，我猜你家的外债没有多少，我和振东应该有能力解决，这个先放一放，咱们先为结婚做打算，今天我爸妈要参加一个画展，晚上才能到家，今晚我带你去我家见我爸妈，明天你带我去见你爸妈，咱们首先要让父母知道咱们的事。”

宋西林边说边下床穿衣，王雨翻个身，面朝墙壁。

宋西林穿戴整齐后打扫了地上的卫生纸，接着把王雨堆在地上的脏衣服放进脸盆，然后对着王雨的背影说，“我出去给你买早饭。”

小屋的门轻轻打开，再轻轻合上，宋西林的脚步声经过走廊、楼梯、院落，最后彻底听不见。

王雨从床上坐起来。

她木然坐着，大脑一片混沌，她觉得自己就像做了一场大梦，可她清楚地知道，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思考些什么，但脑袋和心头就像弥漫着一片大雾，她不知道应该思考什么。她唯一的感受是她不像昨夜那样难过了，也许宋西林说的对，正因为昨夜的男人是他，她的身体和心理才更容易接受，如果昨夜的男人换成郑成军，现在会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