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年零9个月后

王雨这两年多的生活相对平静，每天按部就班地在奔波在三点一线上——小屋，丽晶商场，蛋糕店。

她重又投入学习，已经考取了初级会计师证，她去自考办买了本科教材，又投入到自学考试里。

这两年她只在过年回过老家，老家的新房自小叔出事后便停工了，二层小楼没门没窗，烂木板挡着门洞，烂纸板糊住窗口，墙壁是砌起来的红砖，水泥都没抹，地面更不用说，就是一块土地。

老家的亲人就这样搬进去住了。

王雨见过小叔两次。小叔全瘫了，只有脖子可以勉强转动。王雨眼中的小叔像凋零的落叶，人瘦成一张皮，没有生机，瞪着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能说话，但几乎不开口，王雨强颜欢笑，说句“小叔，新年好。”立即逃出门去，蹲在院子里哭，哭得浑身抽搐。两次都是如此。

这两年来，王雨也只见过王平安两次。小叔出事后王平安再也没有回过机械厂家属院，他留在老家帮忙。王雨的奶奶在小叔出院后忽然得了健忘症，不记得吃过饭没，喝过水没，严重的时候不认得王平安，王平安带去医院，医生说得了老年痴呆症，没法治。老人忘性大，腿脚却好得不得了，王平安一不留神老娘就没了踪影，家里一个全瘫的，一个乱跑的，王雨的婶婶除了做饭干家务，还要做地里的农活，王平安不留在老家，日子没法过。

王辉去南方打工了，他父亲刚出院他就走了，那时他已经高三了，转年就要高考，他成绩在全年级名列前茅，班主任不让退学，来家里找过几次，王平安坚决反对他退学，可他知道他父亲治病的欠账，不计小头，大头是5万。王平安要卖肾，他要用卖肾的钱还账和供王辉上大学，他逢人就打听卖肾的渠道，王辉给他留了张字条：你敢卖肾我就敢死，我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去南方打工了，勿念。趁着半夜家人熟睡，王辉走了。

王雨领到蛋糕店第一笔工资时便把工作情况如实告知陈慧了，她没提自己在糖酒公司亏空公款的事，她说想多挣些钱帮老家还账，便离开糖酒公司打了两份工，陈慧没责怪王雨一句，陈慧自己也到处打零工，就是为了帮老家还账。

王雨和陈慧这边每月给王平安的卡上最少打1500元，多了不限；王辉那边不固定，不知道他干着怎样辛苦的工作，他最少时一个月仅给王平安打了300元钱，最多时打过3000元，他们相互知道，他们三个都对自己极度苛刻，他们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力量给王平安打钱，就是想早日还清债务。

王雨在蛋糕店工作的这段日子认识了两个人，一个是个年轻女孩，一个是个老太太。

年轻女孩是去年冬天出现在蛋糕店的，她一身名牌，一看就是富家女，她每次来蛋糕店只买蛋挞，来得多了，王雨对她有了印象，偶有一次程晓红在店里，碰到来买蛋挞的富家女，程晓红不冷不热地跟富家女打了声招呼，王雨由此知道富家女名叫安琪，凭程晓红的态度，王雨觉得程晓红不喜欢安琪，同时觉得安琪应该和程晓红一样也是艺院子弟。

一周前安琪又来买蛋挞，她来的太晚，厨师已经走了，王雨也正要关灯下班，安琪满脸失望，王雨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她这两年跟着厨师学了点烘焙技术，蛋挞最简单，冰箱里有冷藏的蛋挞液和蛋挞皮，即刻就能做好，于是她问安琪愿不愿意等15分钟，她可以给她现烤蛋挞，安琪惊讶地看着王雨，随后轻轻说了声“好”，王雨便去厨房现烤了一盘蛋挞，当王雨把烤好的蛋挞装进纸盒递给安琪时，安琪的眼圈霎时红了，她对王雨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说完立刻跑了，好像怕王雨看到她控制不住的眼泪。

王雨没把安琪的失态放在心上，王雨这两年多独来独往，心变硬了，性子变冷了，待人待事也淡漠了很多，她只当自己给安琪烤蛋挞这个举动触动了她某根神经。

那次之后安琪又来过蛋糕店两次，她每次付完钱都要送给王雨一小盒巧克力，王雨不要，她放下就走，王雨要看店，总不能追着她跑，只能被迫收下，转手送给水清，王雨不吃甜食。

王雨很排斥安琪的行为，给她烤蛋挞是举手之劳，也是为了蛋糕店的生意，安琪却似乎当成恩情，王雨不喜欢安琪对她示好，这让她觉得是种负担。

那个老太太是两个月前认识的。

那是6月底，天气炎热，王雨来蛋糕店上早班，老太太从早市回来，手里拉个小车车，车筐里放两个西瓜，车筐外挂满装着蔬菜的塑料袋，走到小区门口，小车车一个轮子滚跑了，正好滚到王雨脚下，王雨捡起轮子帮老太太安装，轮子的卡扣坏了，就是装到轮轴上还是会滚跑，小车车不能拉了，一车的东西老太太拿不动，老太太求助门口的保安，保安一副奸猾相，借口不能擅离岗位拒绝了，王雨前后看了一眼，过往的几个人具是目不斜视，显然不想多管闲事，王雨便提起车筐试了试，能提动，老太太赶忙给王雨带路，王雨把车筐提到老太太家门口，虽然有电梯，王雨还是累得够呛，老太太热情地让王雨进屋歇会，王雨没进去，转身走了。

从此好像和老太太结了缘，总是时不时地碰到她，老太太每次看见王雨都要“姑娘，姑娘”地叫她，王雨有时对她笑笑，有时低下头装没听见。

五天前王雨来蛋糕店上班，蹲着身子正在开卷闸门，老太太正好经过，看到王雨她很欣喜，嘴里嚷着“姑娘原来你在这儿上班啊！”人就朝王雨走过来，蛋糕店门口的台阶不低，老太太一脚踩空，顿时坐在地上不能动了，王雨吓了一跳，老太太疼得脸都黄了，却还安慰王雨说自己没事，只是扭伤了脚踝，王雨让老太太把家里人喊来，老太太说家里没人，王雨要上班，不可能送她去医院，马上要开门营业，老太太堵在门口实在难看，王雨心一横，把老太太拉到背上背到她家去了。

一连几天没见到老太太，王雨心里还挺高兴，她不喜欢和无关紧要的人接触，不喜欢那些人情世故，老太太和安琪都让她觉得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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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王雨在丽晶商场上完早班，急匆匆赶来蛋糕店接水清的班，刚一进门她就觉得头皮一麻，她看到老太太站在店里，程晓红正跟老太太有说有笑，程晓红身上背着包，也不知是刚来还是准备离开。

王雨一进门老太太就看见她了，老太太跟程晓红说着话，眼睛却盯着王雨，王雨和她视线相连，对她扯扯唇角，算是打了招呼。

水清打开钱箱让王雨清点，王雨手上接着班，耳朵听到老太太和程晓红的聊天内容。

“你小时候白白胖胖，像年画儿上的女娃娃一样好看，你妈给你扎两个冲天小辫，你跑起来的时候小辫子忽闪忽闪的......”

从聊天内容可以知道，程晓红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

王雨接完班，水清匆匆赶往丽晶商场，蛋糕店就只有王雨、老太太和程晓红了。

老太太见王雨忙完了，立刻笑呵呵地走到王雨面前，王雨礼貌地问道，“阿姨，您的脚没事儿了吧？”

程晓红不明所以地走过来，“嗯？怎么回事？”

老太太连忙对程晓红说，“我还没告诉你，我前几天在你店门口摔了一跤，把脚扭伤了，是你店里的这个姑娘把我背回家的，我今天来是想请她去我家吃顿饭，那天要不是她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还有这事儿！”程晓红看着王雨笑道，“你这么有劲啊！”

“这姑娘还帮我提过菜！有一回我买菜的小车子坏在大门口，是这姑娘连车带菜给我提回去的！”

程晓红对老太太笑道，“那您确实应该请她吃顿饭！”

王雨对老太太连声拒绝，“不用不用！不用请我吃饭！我没出多少力气，您不用放在心上！”

老太太急道，“要请要请！我这副老骨头不轻，你那天背着我累得喘那么大声，我要是连顿饭都舍不得请你吃，我成什么人了！”

王雨也急了，“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老太太更急，“要的！要的！一定要的！”

程晓红高声打断两人，“你俩别争了！”

王雨和老太太同时看向程晓红。

程晓红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转脸看着王雨，“你还是去吃了这顿饭吧，你换位想想，别人帮了你，却拒绝你任何心意，你心里好受吗，再说你跟个老人家争什么争，不就一顿饭嘛，又不是给你多贵重的东西！”

王雨低头不吭声了，老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老太太看着王雨的样子，抿嘴笑了。

程晓红撇着嘴对老太太道，“我还以为您是来看我的，原来是为她来的！”

老太太呵呵笑，并不否认。

程晓红问道，“您准备什么时候请她吃饭？”

“今天晚上！”

“大概几点？”

“6点！”

“行，我6点过来替她。”

程晓红对王雨和老太太道，“我有点事儿，我先走了，你俩慢慢聊。”说罢跨出玻璃大门。

老太太笑呵呵地对王雨道，“我也走了！我得去趟菜市场！”

王雨无奈地对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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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晓红很讲信用，她5点45分就到店里了，她把王雨的钱箱盘点完后，正好6点钟。

老太太也很守时，她6点整来到店里。

王雨对去老太太家吃饭有些抗拒，她慢吞吞地在程晓红的办公室脱掉工服，工服里面是自己的衣服，她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推门走出来。

老太太站在银台前和程晓红说悄悄话，不知她们在聊什么，程晓红捂着嘴笑。

王雨向银台走来，程晓红扭脸看着王雨笑，笑容有些怪异。

老太太也扭脸看王雨，眼睛在王雨身上上下打量。

已经9月了，天气依然炎热，王雨身上穿着很多年前的旧衣服，上身是件有点泛黄的白色短袖，下面是条牛仔短裤，王雨的腿修长笔直，很好看，唯一的缺点是两个小腿上有很多被蚊子叮咬的红疙瘩，有的疙瘩挠破了，形成一片血痂。

老太太看着王雨的小腿，眼睛流露出无限心疼。

王雨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温言道，“我听晓红说你爸妈都下岗了。”

王雨怔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下岗后干什么？”

王雨不想聊自己的家事，硬着头皮道，“我妈到处打零工，我爸在老家照顾奶奶。”

“哦！”老太太依然乐呵呵地，脸上没有半点嫌弃。

老太太站着不动，好像还想问什么，王雨不愿和她继续聊，开口道，“可以走了吗？”

老太太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紧张，“哦，不急，不急！”她顿了顿，呼出一口气，好像豁出去了，“姑娘，我有个儿子，今年快三十岁了还没找到对象，我儿子现在就在家，你去我家见见他，看看他合不合你的眼缘。”

一股反感情绪直冲胸腔，王雨蓦地皱起眉。

程晓红笑道，“王雨，她儿子条件不差，人家是大医院的医生！这是个好机会！”

王雨不知该冷笑还是苦笑，她咧了咧嘴，正要张口拒绝，抬眼扫了一眼老太太的脸，心弦莫名一颤，王雨顿了几秒，扭头盯着程晓红，“他儿子主治什么病？”

程晓红还未回答，老太太抢着道，“骨，骨科！我儿子是骨科大夫！”

程晓红扑哧笑起来，“对对对，她儿子是骨科大夫！”

王雨顿了几秒，她心里很乱，她不想和老太太搅在一起，更不想去见她儿子。

“阿姨，我有点事，我改天再去你家吃饭！”王雨说完就向门口走，她脚步飞快，企图就此跑掉。

老太太似乎早有预料，王雨还没走出玻璃大门她便快步跑上来一把抱住王雨，接着强行把自己的胳膊从王雨腋下穿过，她紧紧抱住了王雨的一条臂膀！

王雨这下逃不掉了，这个老太太真是不讲武德，王雨哭笑不得，心中有怒气，却还不能翻脸，谁让箍住她的是个老年人！

“阿姨！我真的有事！”

“吃完饭你就去办事！我让我儿子送你去！”

王雨没辙了，索性直说，“我不想跟你儿子相亲！”

老太太毫不在意，“不相亲就不相亲！你就当我没说刚才的话！走！去我家吃饭！”

老太太抱着王雨的臂膀朝她家走，王雨无奈，只好跟着她走，纵有万般不情愿，道德传统使然，面对长辈，王雨只有屈从。

到了老太太家门口，老太太才放心地放开王雨，老太太掏出钥匙开门，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姑娘，你叫王什么？”

王雨心中苦笑，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把自己这个陌生人介绍给他儿子！

“王雨。”

“哦，王雨，”老太太推开门，放声喊道，“振东！王雨来了！”

王雨身体一僵，大脑还来不及反应，老太太一把将她拉进屋里。

王雨僵立在门边，她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三个人齐齐看着她。

这三人是两男一女，面向她坐着一男一女，背对她坐的男人扭头看他，三人跟她一样，似乎被巨大的震惊迎头击中，定格成一幅静止画面。

王雨垂下眼睑，这三个人她全都认识。

扭头看她的男人剑眉大眼，正是高振东。

面向她的女人是送给她巧克力的安琪，安琪身边的男人......

王雨没有仔细看他，只匆匆扫了一眼，但这一眼就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了，他没有多大变化，跟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差不多，浓密的黑发，白皙的脸庞，曜石般漆黑的眼珠，干净合体的穿戴，还有那股曾经令她倾慕迷恋的书卷气......

王雨有点恍惚，脑海中浮现出被日光晒得一片炽白的歌剧院广场，广场西门的廊檐下站着一个挺拔俊秀的男人......这一幕仿佛是前世的景象，她已经忘记很久了。

“西林，安琪，你俩怎么跑来了？”振东妈大为诧异。

安琪已经从惊愕中缓过神儿了，她笑着站起来走向王雨，“原来振东哥是跟你相亲啊！”接着扭脸对振东妈道，“振东哥让我们来的，他说您要给他介绍对象！”

振东妈拉起王雨的手，想把她拉到屋内，王雨站着不动，她心头迷乱，有种想甩开振东妈跑出门的冲动，振东妈的手又大又暖，王雨说不清为什么，她好像又被屈从长辈的道德感绑架了。

振东妈拉不动王雨，疑惑地回过头，王雨对上她的目光，张了张嘴，挤出一句，“鞋，我还没换鞋。”

“不用换！自己家不用换！”振东妈手上一使力，王雨被她径直拉到沙发边，振东妈把王雨按到振东旁边坐下，没好气地冲振东道，“让你认识女孩，又不是找人来打你，你还要找两个帮手回来！”

振东冲母亲咧咧嘴，表情立刻恢复到之前的凝重，他转动眼珠看向宋西林，宋西林的表情同样凝重，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又双双把目光投向王雨。

振东妈拍拍王雨的肩，“等一下。”随后向一扇门走去。

王雨微垂着头，浑身不自在。左手边是振东，对面是宋西林，他们算是她的故人，竟然如此怪异的相逢了。

虽然不自在，王雨此刻却没有逃走的念头了，她这几年性子变冷硬了，不管遇到什么境况，既来之则安之。

“认识你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安琪在宋西林身边坐下，看着王雨笑道。

王雨抬眼看她，“我叫王雨。”

“王雨，我叫安琪！”

王雨冲她扯出一抹笑。

“你们早就认识？”振东一脸疑惑地看向安琪。

“王雨在晓红姐的蛋糕店上班，我经常去那儿买蛋挞。”

“是吗......”振东喃喃道。

“你不知道王雨在晓红姐那儿上班吗？她是你的相亲对象诶！”

振东无奈的笑了一下，“我真不知道，我下班刚到家，我妈说要给我介绍个女孩，她说完就跑出去了，我啥都不知道！”

安琪被振东无辜的语气逗笑了，吃吃笑了几声后，指着宋西林对王雨道，“王雨，这位是宋西林，我和西林哥，振东哥从小就在一起玩。”

王雨抬眼看宋西林，眼神平静。

宋西林咳了一下，佯装不认识王雨，“你好，王雨。”

王雨闭着嘴唇，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

振东妈半举着一只手走过来，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她走到王雨身边蹲下来，嘴里说着，“看你的腿被蚊子咬成啥样了！”手上已经把一个软管拧开了，接着直接把软管里的药膏挤到王雨腿上。

王雨哪能承受起这样的好意，一个身形微胖的老人蹲在她脚下给她涂药膏！王雨慌忙站起来向振东那边缩了缩，“阿姨，别，别，我的腿没事，不用涂药膏！”

振东妈蹲着向前挪了挪，一只手一把抓住王雨一只小腿，另一只手把王雨腿上的药膏迅速抹开，语气像训斥自己的孩子，“指甲有毒！不能这么挠！感染了怎么办！”

身后是振东，脚下是振东妈，王雨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振东妈给她两条小腿抹满药膏。

王雨喉头有点堵，眼睛有点热。

振东妈给王雨涂完药，起身时摇晃了一下，王雨连忙伸手扶起她，振东妈笑道，“老了，不中用了！”随即拉住王雨一只手腕，拉着就走，边走边对那三人道，“都过来吃饭！”

振东妈做了满满一桌菜，振东妈把王雨按到一张餐椅上，这是个长方形的四人位餐桌，振东走过来坐到王雨身边，宋西林和安琪在他俩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