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早晨7点就站在丽晶百货商场门口了，她昨晚打电话向胡云询问丽晶百货商场的地址，胡云告诉她丽晶百货商场在艺术大道上，具体位置她也不清楚，王雨怕自己找不到，早晨6点半就坐上公交车出发了，谁知艺术大道这个站点就在丽晶百货商场的门口。

艺术大道是一条宽阔气派的商业街，街道两边造型时尚的大厦此起彼伏，丽晶百货商场所在的这座大厦外形酷似一座宫殿，商场入口处矗立着四根华丽的白玉罗马柱。

王雨以前没来过这条商业街，此时天色还早，街上车稀人少，放眼所见的各类场所均是关门闭户的状态，王雨决定在这条街上走一走。

她信步闲逛，入目所及的有婚纱影楼、肯德基德克士、时装店、银行以及国内外的一些名牌专卖店，她走着走着，一座古香古色的门头忽然出现在眼前。

王雨定睛看去，门头正中央的蓝色牌匾上写着“XX艺术学院”六个大字，王雨愣了一下，随即闻到了一股陈旧而熟悉的苦涩味道。

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瘦弱的女孩，那女孩茫然无助地行走在一条宽阔的人行道上，一排老树干云蔽日，斑驳的树影在女孩脚下缓缓摇曳，女孩最后驻足在一座古朴庄重的门庭前......

王雨收回思绪，那时的她刚刚失身，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来艺术学院的目的，是为了和骗子偶遇？还是想看看骗子生长生活的地方？

王雨深吸一口气，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就像前世的残影。只是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当时的苦闷情绪依然刻骨鲜明。

王雨看着艺术学院的门头心中一阵疑惑，这个门头怎么和她以前见过的门头不一样？那长着一排老树的人行道哪里去了？

王雨思索片刻后忽然笑起来，随即握拳在自己脑袋上砸了一下，她曾经走过的街道和这条街分明是两条街！艺术学院当然不止一个大门！

王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8点钟了，她转身朝回走。

她隔着老远就看到丽晶商场门口乌泱泱地聚集着一大堆人，王雨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跑过去，到了跟前才明白，这些人都是丽晶百货商场的营业员和工作人员，她们正等着开门上班呢。

王雨站在人群外围，静静打量着眼前的这群年轻男女。

这些男女着装时尚，形象气质俱佳，女孩子个个化妆，妆容有淡有浓，个别没化妆的女孩拿着小镜子正在描眉涂唇。

王雨舔舔嘴唇，正想从人群里找出一个和她一样素面朝天的女孩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王雨扭脸看去，一个穿着长筒皮靴、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眼前。

女人一头酒红色的长发盘在脑后，她睁着一双贴着假睫毛的大眼睛对着王雨上下打量。

王雨一时没认出这张浓妆艳抹的脸。

女人叫起来，“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王雨忽然认出她了，她是住在筒子楼的小芳啊！

“小芳姐！你怎么在这儿？”

小芳笑道，“丽晶刚在这儿开分店那会儿我就从老店调过来了。”

“哦！”王雨笑着点头。

“你在这儿干嘛呢？”小芳一脸疑惑。

“我来这儿上班！”

“你不是在一个什么公司当出纳嘛，怎么来这儿上班？”

王雨讪笑道，“我不干出纳了，我来这儿当营业员。”

“你卖什么？”

“烟酒。小芳姐，你卖什么？”

“女装。”

正在此刻人群忽然呼啦一下朝着商场大门涌去，小芳道，“开门了！咱们进去吧！”

王雨“嗯”了一声，跟在小芳身后向商场大门走。

商场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保安逐一检查进入商场人员的工牌，王雨没有工牌，被保安拦了下来，王雨看了一眼小芳的背影，默默转身走开。

商场9点开门，王雨在商场门前的台阶上坐到9点半陈经理才姗姗来迟。

陈经理对他的迟到并无歉意，他面带一贯和煦的笑容，招呼王雨随他走。

王雨跟着陈经理走进商场。

商场一楼入口处就是糖酒公司的专柜，陈经理先把专柜营业员介绍给王雨，接着带王雨去商场人事部办理入职手续。

入职手续很快就办完了。王雨欠人事部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后期补上即可，陈经理作为厂家给商场财务部交了1000元营业员保证金后，人事部的员工现场给王雨打印制作了一张工牌，接着给王雨发了一套S码的工作服。

这套工作服是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色领带和一套黑色西装。

人事部经理让王雨换上工装后去人事部隔壁的会议室培训，王雨去卫生间换了工装，随后把自己的衣物拿到烟酒专柜，刚刚认识的对班给她在柜台下面找了个小柜子，王雨把自己的物品放进小柜子后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锁着，门口站着五六个和王雨一样等待培训的新员工，大家等了一会儿就见陈经理和人事部的女经理有说有笑地走出人事部，女经理是个半老徐娘，不知陈经理对她说了什么，她笑得双颊粉红。

女经理用钥匙打开会议室门，大家陆续走进去，王雨跟在人群最后，她正要进门时陈经理叫住了她。

王雨不解地站在门口，陈经理笑着走到她面前，“领带不是这样系的！”说着伸手去解王雨脖子上的领带。

王雨的身体瞬间僵硬，她对陈经理靠她这么近很排斥，同时她也知道她的领带是胡乱绑起来的，她并不会系领带。

陈经理的手指修长灵活，他抓着领带一头绕了几圈，接着一翻，一个倒三角的领结呈现在王雨胸前，陈经理一手抵着领结，一手扯着一根领带，一拉一送，领结直抵王雨领口。

领带打好了，陈经理却没放手，他顺势俯下头在王雨耳侧小声道，“小丫头，平时看你不吭不哈的，没想到你能耐不小，我跟了老板快十年，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女人这么长情。”

陈经理放开王雨，站直身体，他的笑容和蔼温暖，仿佛面前的人是他至亲的妹妹，“王雨，快进去，认真听讲！”

陈经理笑着转过身，撩开长腿走了。

王雨怔愣片刻后，走进会议室。

她理解不了陈经理小声说的那番话，她来公司不过短短两年，平日里和老板并无交集，老板对她何来的长情？王雨想不明白。

培训持续到中午12点才结束，培新内容分为三大块，一是仪容仪表以及和顾客的沟通技巧，二是商品质量的检测方法及售卖假冒伪劣商品的后果，三是消防安全知识。

培训结束时人事部经理对大家说，“你们下午就可以正式上岗了，我再强调一遍，女员工必须化妆，长发必须扎起来或盘起来，不允许戴耳环，可以戴一副耳钉；男员工不允许染发，不允许留长发，耳朵上不允许戴任何饰品，你们最好记住我的话，否则商场督导给你们开罚单的时候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

王雨的马尾是扎起来的，她不戴耳环，她唯一不合格的是没有化妆。她没有化妆品，商场的化妆品高档昂贵，她压根不考虑，而她下午一点钟就要接班，这么短的时间她不知道去哪里买化妆品。

她突然想到了小芳，她和小芳虽然不熟，但毕竟是一个家属院的，她觉得自己从小芳那里应该可以借到化妆品。

王雨立刻跑到女装厅找小芳，王雨找到小芳时小芳正要去吃午饭，王雨对小芳说明来意后小芳笑着从柜子里拿出了她的化妆包，“王雨，先跟我去吃饭，吃完饭我给你化妆！”

小芳带王雨来到员工餐厅，如此有名的大商场居然把员工餐厅设在一条窄窄的楼道里，吃饭的人太多了，楼道里人满为患，小芳挤到售饭口买了两份盒饭，随后带王雨去了楼梯间。

楼梯上到处坐着正在用餐的员工，小芳带着王雨一直向上爬，直爬到一段无人的楼梯才停下来。

两人在台阶上坐下，小芳递给王雨一份盒饭，王雨道了谢，两人开始吃饭。

小芳吃了几口饭，忽然问道，“王雨，你真的打过胎吗？”

王雨停止咀嚼，她知道自己的丑事早就在厂里传开了。顿了几秒，她明确的“嗯”了一声。

小芳豪爽地笑了一下，“我草！”接着又问，“你打掉的孩子真的不是那个银行行长的？”

“不是！”

小芳的语气竟含着几分佩服，“你可真猛！”

王雨低头吃饭，不再说话，隔了半天，她平静地问道，“小芳姐，你知道我的事是怎么在厂里传开的吗？”

小芳嚼着饭菜道，“你爸妈没告诉你？”

王雨摇摇头。

小芳咽下饭菜，缓了口气说，“你还别说，我当时就在现场！那天厂里开遣散大会，我陪我妈去了厂里，你爸拿着话筒正在主席台上维持秩序，吴婶忽然冲上主席台对你爸破口大骂，吴婶那个乡下妇女太粗野了，她把你家的祖宗八辈都给骂了，大家在她的骂声里知道了你的事。”

王雨想起孟新那天给她的那番解释，孟母和珍珠吵架吵输了，便一气之下从孟父的老战友那里要到吴叔叔的电话号码，她在电话里把吴叔叔大骂了一顿，她嫌吴叔叔把一个不三不四的女孩介绍给她儿子......

王雨冷声问道，“吴婶是怎么骂我爸的？”

小芳为难地笑了一下，“王雨，别问了，乡下妇女能骂出什么好话？我说不出口！你爸是厂里人尽皆知的大好人，他哪里被人那样骂过，你爸当时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气青了，有个老师傅怕你爸一口气上不来，还不停给你爸揉心口呢。”

王雨把盒饭放在一边，脸色阴鹜地道，“吴婶是不是有神经病！老吴不过给我说了个媒，这个姻缘能成就成，不成就不成，碍着她什么了！她把我的私事抖出来干什么！她骂我爸干什么！”

小芳疑惑地道，“你真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王雨蹙眉看着小芳。

小芳盯着王雨看了几秒，“切！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小芳把手里的盒饭放在脚边，开始为王雨详细讲解。

“老吴两年前把他老婆和女儿从乡下接来了，你从会计学校毕业那年老吴把他女儿燕燕也送去了会计学校，老吴通过一个朋友和银行的一个老领导搭上了关系，他把你介绍给那个老领导的儿子，他想等你嫁过去后求老领导把燕燕安排到银行工作，没想到你的婚讯都传开了老领导的儿子却和你分手了，老吴一下子急了，赶紧托他朋友给老领导送了一些贵重礼品，那个老领导明确表示了，虽然他儿子和你没成，可老吴作为媒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燕燕毕业后他愿意帮老吴这个忙，谁知厂里开遣散大会的前一天晚上老领导的老婆突然给老吴打电话，她在电话里把老吴骂得狗血淋头，老吴从她口中知道了你的事，老领导的老婆骂够以后对老吴说他们不会帮燕燕安排工作了，她让老吴死了这条心。”

王雨沉默不语，她想起孟新去她家那天吴叔叔在饭桌上对孟新殷勤的模样，以及饭局结束后孟新说吴叔叔对他父亲有事相求......

王雨从没把老吴放在心上，直到现在她才弄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小芳道，“老吴是个没本事的下岗工人，他老婆是个没工作的乡下妇女，他家这辈子的机遇可能只有这一次，燕燕如果能去银行工作他家就真的翻身了，人家不给燕燕安排工作，凭良心说不能全赖你，可是老吴他老婆不这么想，那女人思想狭隘，她认准是你害了他们，她把你和你爸妈恨到骨头里了，所以才在遣散大会上像疯狗一样骂你爸。”

王雨一声不响的端坐着，小芳叹了口气，端起饭继续吃起来。

过了片刻，王雨喃喃道，“小芳姐，吴婶在主席台上骂我爸的时候，周围的人多不多？”

小芳顿了片刻，似有难言之隐，但还是回答了，“全厂的人都在，很多家属也去了。”

王雨不说话了。

小芳看了她一眼，接着抬腕看了眼时间，忽然叫道，“王雨，我现在就给你化妆，马上一点了！”

—

一点钟王雨和一位年近40的大姐一起接了班。

这个晚班她俩一起上。

大姐已经被陈经理辞退了，这个班是大姐在烟酒柜的最后一个班。

大姐被辞退的原因显然是因为王雨，大姐心知肚明，但大姐并不在乎，她对王雨说她已经找到下家了，她明天早上要去三楼童装厅上班。

大姐还对王雨说她手里也是有资源的，商场里到处是厂家，东家不干西家干，这个商场不能干了就去另一个商场干，她从来不怕被厂家辞退。

王雨对大姐起初很歉疚，听到大姐已经找到了下家，王雨的歉疚这才减轻了。

大姐人很好，她在工作上对王雨知无不言，其实营业员这个工作没有丁点难度，尤其是烟酒柜营业员，顾客需要什么直接开票，顾客在银台交完款后收回一联小票，接着把商品交给顾客，最后在账本上下账，王雨操作了一单就全部清楚了。

晚上9点商场闭店，除去吃饭时间，王雨这个晚班站了差不多7个小时，王雨从没站立过这么长时间，她下班后不光脚疼、腿疼，她觉得小腹也有些难受，但是她不觉得辛苦，除了长时间站立，营业员确实是个轻松岗位。

王雨在夜色中搭乘公交车回到祝新村。

她下午站得太久，一走进小屋她就立刻躺在小床上。

人静下来了，脑子却忽然乱起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王雨不受控地想着这些事。

她脑子里一会儿是小叔的事，一会儿是黄云娜和李涛的事，一会儿又是自己亏空公款的事，最后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爸爸身上，她想象着爸爸被吴婶辱骂的场景，在全厂人众目睽睽的眼光下，爸爸被骂得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