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王雨准时上班。

张经理比王雨先到，他瞥了王雨一眼，问道，“王雨，你的腿怎么了？”

王雨低着头坐到她的座位上，声音沙哑地道，“我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

张经理看了王雨几秒，收回目光说，“你昨天下午没上班，待会儿补个假条交到人事部。”

王雨无声地点点头。

张经理开始干自己的事，他对王雨向来淡漠，即使王雨昨天那样惊慌地离开公司，他也没有兴趣打探缘由。

这一天王雨除了处理工作其余时间就像死鱼一样趴在办公桌上，她还从来没有在张经理面前这样放肆过。

她不在乎张经理了，她什么都不在乎了，爸爸不要她了，她从今往后没有家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她在乎！

王雨一天滴水未进，下班后她在祝新村口买了两个馒头回到小屋，她孤零零地坐在小床上啃馒头，她啃着啃着忽然哭起来，她昨晚哭了一夜，枕头都被泪水湿透了，可现在她依然止不住悲伤，爸爸不要她了，妈妈呢，是不是也不要她了？

一想到妈妈有可能也不要她了，王雨顿时哭得伤心欲绝。

“嘭嘭嘭！”一阵大力的砸门声将王雨从悲伤中惊醒。

王雨惊慌地跳下床，“嘭嘭嘭”地砸门声再次响起，砸门的人力量很大，门框都被砸得簌簌晃动，再不开门的话这扇门肯定会被砸坏，王雨顾不得害怕，慌忙打开门。

王平安站在门口。

王平安板着一张黑脸，恶狠狠地瞪了王雨一眼，伸手将王雨一把掀开，接着大步走进小屋。

他站在小屋中央，神情严峻地将小屋环视一遍，小屋就那几样家什，其实一眼就能看遍，他却看得仔细缓慢，仿佛在寻找刚刚飞进来的一只蚊子。

他把小屋环视完之后，定定地站了几秒，忽然一个箭步冲到床前，他弯下腰，一把撩起床单，将头探进床底。

片刻之后，王平安站直身体，一脸阴沉地转身看着王雨。

王雨站在门边，茫然无措地看着爸爸。

王平安一步一步走到王雨面前，忽然将铁一样的拳头高高举起。

王雨怔怔地看着爸爸，整个人就像傻掉了似的，不逃跑，不躲避，不求饶，不叫喊。

王平安怒视王雨，目眦欲裂，但他最终没有将铁拳砸向王雨，他收起拳头，一脸愤恨地夺门而出。

王雨呆呆地站了片刻后，忽然惊醒了似的，慌忙去追赶爸爸。

她跛着腿跑出院门，看到爸爸正骑着一辆破烂的自行车向村口疾驰。

王雨一瘸一拐地追着爸爸，爸爸骑着自行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

王雨奔到村口，晚高峰的街道车水马龙，哪里还有爸爸的身影！

王雨看着熙攘的街道，五官突然狠狠挤在一起，她捂着嘴剧烈地哭了，她突然明白了爸爸的来意，爸爸是来监视她的！他要看她的小屋里有没有藏着野男人！

不管爸爸为何而来，只要他来了，就证明他不会不管她，不会不要她！

王雨哭得浑身颤抖，泪水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王平安一连来了8天。

他从不搭理王雨，他总是黑着脸把王雨的小屋仔细搜查一遍，然后骑着他那辆破烂的二八大杠离开祝新村。

王雨这些天除了上班几乎寸步不离小屋，她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守在小屋里，随时接受爸爸的搜查。

王平安为了捉到王雨的“野男人”总会不定时的突然到来，他有时晚上7点来，有时晚上10点来，最夸张的一次是半夜2点跑来“捉人”，他执着地天天跑来，却从没抓到王雨的野男人，也从没在小屋里找到半点有关野男人的蛛丝马迹。

王雨每每看到风尘仆仆的爸爸都愧疚不已，若不是她做下丑事，爸爸又怎会如此辛劳！机械厂和祝新村相距二十多公里，一来一回就是四五十公里，这么远的路，爸爸每天得骑多久？王雨不敢想。

王雨心疼爸爸，却没脸让爸爸停止这毫无意义的搜查，她只有恭恭敬敬地等爸爸搜查完后，追在爸爸身后来到祝新村口，最后对着爸爸骑车的背影喊一句，“爸，骑慢点，路上小心！”

第九天王平安没有来。

王雨等了一夜也没等来爸爸，她不禁胡思乱想，她疑心爸爸在来的路上出了意外。

她焦躁不安地等到清晨6点，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陈慧接的。

陈慧只“喂”了一声王雨就哭得说不了话了，那天被黄姨推出家门后，王雨还是第一次听到妈妈的声音。

陈慧很久都没出声，最后她语气嫌恶地说，“你还有脸往家里打电话！”

王雨哭得泣不成声，“妈！......妈！”

陈慧的气息紊乱压抑，显然是在憋着气哭泣。

母女俩在电话两端哭了好一阵儿，陈慧问道，“这些天你是怎么过的？”

王雨止住哭泣说，“和以前一样。”

陈慧又问，“你的腿好了吗？”

王雨的泪又涌了出来，那天爸爸举着菜刀要砍她，她仓皇地逃出家门，妈妈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居然留意到她的腿受伤了......

王雨哽咽道，“好了。”

她说的是实话。最初那几天她的大腿确实疼得难以行走，她从未想过去医院治疗，如果她的腿就此瘸了，她就当是老天给她的惩罚，但是老天待她不错，她的腿伤一天轻似一天，到今天已经几乎复原了。

陈慧顿了很长时间，忽然道，“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王雨崩不住了，她像小孩一样委屈的哭起来，“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我怕你不要我了。”

陈慧瞬间哽咽，“我怎么会不要你！你就是杀人放火了我也要你！”

王雨用力闭上眼睛，泪水依然冲出眼皮。

陈慧对王雨的态度忽好忽坏，她忽然怒斥道，“你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没想到你这么不检点！这么不自爱！”

王雨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陈慧恨恨地道，“我还好说，你让你爸怎么活？他那么要面子的人，如今被人指指点点，他现在都不敢出门了！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陈慧提到了王平安，这让王雨猛然想起拨打这通电话的初衷，王雨连忙问道，“妈，我爸在不在家？”

陈慧顿了顿，压着怒气道，“老家的房子今天封顶，你爸昨天就回去了。”

王雨踏实了，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母女俩沉默片刻后，陈慧忽然带着几分哀求说，“王雨，你爸没在家，你周六回来吧，”陈慧顿了一下，哽咽道，“妈想你！”

王雨的泪再度涌出眼眶，“妈，我也想你，可我不敢回去，我怕......”

“怕什么！这是你的家！该回来就回来！谁爱嚼舌根让他嚼去，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犯错！”

王雨噙着泪思忖片刻，说，“妈，我明天晚上回去，晚上院子人少......”

陈慧又哽咽了，“好，妈等你。”

—

周五早晨王雨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办公室，张经理照旧比她先到，张经理抬头扫了王雨一眼，面露意外地道，“咦，今天心情不错！”

王雨对他咧嘴笑笑，今晚就能见到妈妈了，王雨的心情确实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张经理接着道，“你昨天给银行打过招呼了吗？”

王雨道，“打过了。”

今天是周五，也是报销日，张经理让王雨今天去银行提现10万，银行有规定，五万以上的提现要提前一天报备。

张经理道，“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去银行。”

王雨说，“好”。

银行9点半开门，王雨本想9点20出发，可张经理一直站在门外打电话，他好像有什么棘手的私事，他压低嗓音说个没完没了。

王雨等到10点钟时不想继续等下去了，她拿着专门用于提现的黑皮包走出办公室，张经理刚才还在门口打电话，现在却不知跑哪儿去了，王雨以前独自去银行取过现金，她索性不管张经理了，她独自拎着皮包去了银行。

王雨取到现金后立即回公司，途中她的手机忽然响了，王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王雨按下接听键，手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接着响起陈慧的声音，陈慧的声音急切慌乱，还有一股压制不住的哭腔，“王雨！你小叔出事了！我现在在长途汽车站，我要回老家！”

王雨的心猛地一沉，“小叔怎么了？”

“你小叔今天早晨从新房房顶摔下来了！”

“啊！”王雨惊得语无伦次，“他受伤了没有？他去房顶干什么？他怎么会摔下来？”

陈慧的哭腔更重了，“谁知道他去房顶干什么！你爸看见他时他已经昏迷了，你爸把他送到县医院了，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你爸让我带着钱赶紧回去！”

“妈，你先回去，我现在就去找领导请假，我请好假也立刻回去！”王雨焦急地边说边撒开腿跑起来。

陈慧说了声“好，”挂上电话。

王雨拎着皮包一路狂奔回到办公室，张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前记账，王雨喘着粗气焦躁地冲张经理叫嚷道，“张经理，我家出了急事，我要请假！”

张经理的眉头倏地拧起，他抬头看向王雨，满眼都是厌恶和恼怒，“你今天不能请假！”

王雨急得脸色煞白，正欲张口说小叔坠|楼的事，张经理冰冷地堵住她，“王雨，你搞清楚，这里不是菜市场，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今天老板要用钱，各部门要来你这里报销费用，你走了这些业务谁来办？难道公司要因为你停摆吗？”

王雨半张着嘴，哑口无言，张经理不比胡云，他是绝不会帮王雨做那些业务的，何况张经理替代胡云之后，王雨连保险柜钥匙都没让他碰过。

王雨木然地站了片刻后，垂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王雨中午没有吃饭，她从银行回来后一直面如死灰的坐在办公室，她沉默无言地做账，沉默无言地为各部门报销费用，她一声不出，就像一部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下午4点钟老板给张经理打来电话，要求张经理拿5万元现金到他的办公室，张经理离开办公室后王雨的手机忽然响了，王雨仿佛诈尸一般，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接听电话。

电话果然是陈慧打来的，陈慧向王雨讲述了小叔的情况，小叔由于高空坠落造成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高位脊髓损伤，小叔刚刚做完手术，医生说小叔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全瘫的可能性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