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在祝新村的生活每天都是两点一线,她自小生活在西郊,对这边完全不熟悉,她住过来后只在周边逛过一次,那次她走得不远,她沿着祝新路走到路东头的歌剧院,然后又折返到路西头的国豪海鲜火锅城,接着就回小屋了,她一个人在这边很孤单,黄云娜很少来找她,黄云娜太忙了,她爸爸又给她报了个晚间补习班,她现在白天晚上都要上课。
王雨觉得孤单并非坏事,她可以借此集中精力弄她的自考,她每天下了班就回小屋看书,到了双休日就回家看妈妈,她的生活平静无味,她倒也不讨厌这种生活状态。
日子转眼间到了10月下旬,这天王雨下班刚回到小屋就看到站在门口的黄云娜,王雨尖叫着冲上去将黄云娜紧紧抱住,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又跳又笑,她们很久没见面了,彼此都很想念对方。
王雨打开门锁拉着黄云娜进了屋,两个女孩亲密地坐在床边询问彼此的近况,王雨对黄云娜说她两天后要参加自学考试,她这次准备的很充分,应该能够顺利通过,黄云娜说她爸爸给她报的补习班太多了,那些补习班的进度有快有慢,她现在越学越糊涂,她觉得自己年底的考试可能又要名落孙山。
王雨听了不觉着急起来,黄云娜已经考了两年了,这次如果还考不过她爸爸怎么受得了?她的文凭何时才能拿到手?她什么时候才能参加工作?王雨为她感到焦虑,王雨忍不住埋怨起黄云娜来,她觉得黄云娜太贪玩了,总是不愿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黄云娜一反常态地温顺,她笑看着王雨,任凭王雨埋怨她数落她,待到王雨对她的数落告一段落,她笑嘻嘻地对王雨说,“王雨,不如你和我一起参加成人高考吧!”
王雨一头雾水地道,“我为什么要参加成人高考?我正在弄自考呢!”
黄云娜道,“俗话说没有竞争就没有成功,你陪我考成人高考我可能一下子就通过了,你那个自考太难了,很多人考很多年都过不完,到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王雨当然不会放弃自考,但是听到黄云娜说陪着她考她就能一下子通过,王雨立即高声道,“好啊我陪你考,但是你要说到做到,年底的考试一定要通过!”
黄云娜笑道,“那是自然!你明天请一天假,我陪你去报名!”
王雨为了黄云娜请了一天事假,这是她上班以来第一次请假。
黄云娜带着王雨去她上课的函授学校报了名,接着她让王雨跟她去科技大学找李涛。
“找李涛干什么?”王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找他借高中课本啊,你没有高中课本怎么学习?怎么参加成人高考?”
王雨苦笑着点头应允。
黄云娜带王雨来到科技大学。
大学校园环境优美,穿梭在校园中的大学生们朝气蓬勃,王雨看着这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面孔不由生出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她自卑得竟然很想逃离这里。
黄云娜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她带着王雨轻车熟路地来到李涛的宿舍,李涛刚刚吃完午饭回来,他看到黄云娜和王雨深感意外。
黄云娜对李涛说明来意后李涛立刻应允道,“没问题,我的高中课本全部都在,”他看着王雨道,“王雨,我的课本都在家里,你把你家的具体地址告诉我,我整理好之后给你送到家里去。”
王雨正想说家里的门牌号,黄云娜忽然抢先说道,“王雨在南郊上班,平时不回去,你把书放到我家就行了,回头我把书交给王雨。”
李涛点点头,继而对王雨笑道,“我9月份就听黄云娜说你上班了,你的工作怎么样?忙不忙,累不累?”
王雨笑着回道,“不忙,不累,我的工作很轻松。”
“那就好。”李涛笑起来
李涛的室友陆续回来了,有个男生一看到黄云娜和王雨就流里流气地吹了一声口哨,李涛的表情很尴尬,黄云娜和王雨连忙起身告辞。
李涛把她俩送出男生宿舍,然后表示要请她们去学生食堂吃饭,黄云娜和王雨不想让他破费,连忙异口同声的说她俩已经吃过午饭了。
李涛带着拘谨的笑容一路将她俩送出校园,她俩上了出租车后李涛才转身走进校门。
一周后黄云娜果真把李涛的高中课本送到了王雨的小屋,李涛的高中课本装在一个很大的帆布袋里,王雨打开帆布袋后脑袋不由得嗡嗡作响,李涛给她的书太多了,李涛似乎把他高中三年的课本全都装进去了,王雨原封不动地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了。
王雨压根就没打算考成人高考,她只想走个形式,以此带给黄云娜些许激励。
黄云娜没再找王雨,她又投身到无休止的补课之中,王雨刚刚参加完秋季考试,她开始为她的春季考试做准备,她每晚都在小屋背她的自考教材。
黄云娜参加完成人高考后来祝新村找过王雨一次,她对王雨说她姑姑开了一家男装店,现在马上到年关了,男装店的生意忙不过来,她姑姑让她去杭城帮忙看店,她过完春节才能回来。
黄云娜去杭城后王雨觉得很孤单,虽然在此之前她和黄云娜见面次数并不多,现在黄云娜离开这座城市了,这种孤单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王雨这些年只交了黄云娜和小鱼这两个挚友,她们如今一个在杭城,一个在内蒙,王雨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孤雁,偌大的城市里只剩她一人了!
王雨每天孤单的上班下班,孤单的吃饭看书,直到春节放假。
大年三十晚上王平安带着陈慧和王雨回到老家。
王平安他们家不算太偏僻,离县城不到10里路,他家所在的村子没有几户富裕人家,但整个村子几乎全盖起了二层小楼,只有王平安家像个异类,他的老娘和弟弟一家至今还住在低矮的土坯房里。
王平安一家三口踏进家门时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这里的习俗对年夜饭并不重视,过年最隆重的一餐是大年初一的午饭,王雨的婶婶做了一大锅寡淡无味的汤面条,大家吃完面条就熄灯睡觉了。
王雨大年初一起床后去厨房吃了点稀饭馒头,陈慧天不亮就在厨房里忙活了,王雨的婶婶给她打下手,两个女人给厨房里摆满了各种吃食。
王雨随身带着一本自考教材,奶奶屋里的光线太暗,并且王平安兄弟俩正在陪奶奶聊天,她便去叔叔和婶婶的屋子看书。
王雨一跨进叔叔的屋子就愣了一下,她看到表弟王辉正趴在炕上的小方桌上写作业,她正想离开,王辉忽然结结巴巴地说,“姐,你,你别走,你就在这儿看书吧,我,我不出声,不会吵到你。”
王雨迟疑了几秒,咧嘴对王辉笑了笑,接着走回来脱掉鞋爬到炕上,她隔着小桌在王辉对面坐下,王辉又低头写作业,他真的非常安静,他似乎连呼吸都刻意屏住了,王雨只能听到他写字时笔尖滑过纸张的沙沙声。
王雨看了一会儿书,悄悄抬眼将王辉打量了一下,王辉垂眸写作业,他的眉毛很黑,脸皮很白,嘴唇像涂了唇膏一样红润好看,王雨忽然觉得他垂眸的样子很像一个人,王雨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会儿就知道他像谁了,王雨上中专时在学校传达室看过几集神雕侠侣,王辉和古天乐扮演的杨过有几分相像。
王雨被自己的发现惊到了,她此刻才意识到王辉的相貌竟然这么出色,她把叔叔和婶婶那两张平庸无奇的面孔分析之后得出结论,王辉成功避开了叔叔婶婶的所有缺点,并发扬光大了他们的所有优点,因此才拥有了一张如此俊秀的面孔。
王雨忽然想起她和王辉小时候的一些画面,她那时很讨厌王辉,她觉得大人们只在乎王辉而不在乎她,因此对他非常厌恶,从没给过他好脸色,王辉却很稀罕她,她走到哪儿他就不声不响地跟到哪儿,他脸上挂着两桶鼻涕,总是小心翼翼地对着她傻笑。后来他们慢慢长大,王辉不再亲近她,他们过年看到对方时仅是客气的打声招呼就再无交流了。
王雨正陷在回忆中,王辉突然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王雨扫了他一眼,他的脸涨得一片通红,王雨既心疼又好笑,王辉为了不吵到她,原来真的连呼吸都憋住了!
王雨怕他憋出毛病,连忙借口去厨房帮忙离开了。
陈慧妯娌俩做了二十多道菜,王雨帮她们把这些菜摆到奶妈屋里的炕桌上,奶奶的炕桌摆不下,王雨让王辉把叔叔屋里的炕桌也搬到奶奶的炕上,结果还是摆不下,王雨便把这些菜顺着炕沿摆了一长溜。
奶奶的炕上满眼都是盘盘碗碗,仔细一看却都是些简单廉价的家常菜,例如凉拌粉条,凉拌豆芽,油炸红薯块……荤菜只有两道,一道是红烧带鱼,一道是条子肉,这两道荤菜都摆在奶奶面前。
全家老小围坐在奶奶的炕上吃年饭,王平安把他带回来的两瓶白酒全打开了,他让王辉坐在他身边,他一边和王辉他爸喝酒一边向王辉询问他的期末成绩,王辉腼腆地将他的各科成绩一一报出来,王辉考得很好,他最差的一门都考了88分。
王平安高兴极了,他搂着王辉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王辉的爸妈也是满脸笑容,王辉他爸说,“王辉的成绩看着很好,其实在他们班不算个啥,他们班的娃娃们一个比一个学得好。”
王平安道,“这么说县高中的教学水平还是很高的。”
王辉他爸道,“县高中的教学水平是不赖,这几年考上大学的娃娃们越来越多,政府对县高中一年比一年重视,县高中的新教学楼和娃娃们上课用的新电脑都是政府拨钱弄下的,”他顿了顿,接着道,“反正啊,县高中啥都好,就是学生宿舍不好,王辉住的宿舍窗户烂得关不上,去年刚入冬时我去给王辉送被子,他们宿舍四处漏风,娃娃们钻在被窝里还冻得缩头缩脚,诶,政府要是给娃娃们盖个新宿舍就好了。”
王平安听完后义正言辞地道,“受点冻怕啥?吃点苦怕啥?咱们是去学习,不是去享受!老话说的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他在王辉的背上拍了一掌,“后头咋说的?”
王辉忙道,“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对对对!”王平安接过话头,继续义正言辞地道,“这些话的意思是,一个人要想成功就必须先吃苦受累!”他看着王辉语重心长地道,“王辉,你今年才上高一,你的成绩虽然不错,但是后面还有两年,你两年后也要学得这么好才行,你这两年啥都别管,你一心一意把学习搞好,我听你爸说你想辍学去南方打工,你千万断了这个念想,你爸靠卖粮供不起你上学,你大伯没死嘛,大伯会一直供你上学的,你将来就是考到北京上海大伯也会把你供到底,现在你王雨姐也上班了,大伯要是供不起你还有她呢,你怕个啥?实在不行了大伯还有一身血呢,大伯卖血都会供你上完大学!你是咱们王家唯一的男\\根,咱们王家就靠你光宗耀祖了,你千万别胡思乱想!”
王辉没说话,他将头埋得很低。
王平安一席话让他的老母亲和弟弟弟媳满眼热泪。
王雨发现妈妈自始至终都在面无表情的吃饭,她谁都不看,谁都不理,眼睛里似乎只有饭菜。
大年初二吃过中饭后陈慧突然要回家,她对王平安说她和厂里的几个姐妹明天要一起去糊灯笼,王平安没问她去哪儿糊灯笼,也没问她能挣多少钱就立刻应允了,王雨发现妈妈最近几年每逢休大假都要出去干零活,王雨也不想待在老家了,这里吃不好睡不好,炮仗声都是稀稀落落的,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她拿起书和妈妈一同去跟奶奶告别。
王平安当然不会对老娘说陈慧是为了糊灯笼才急着回去,他对老娘说陈慧她们车间有一批紧要的活要在收假前赶出来,陈慧得赶紧回去上班。
陈慧和王雨乘坐长途车回到市区,大年初二的交通畅通无阻,长途车一路风驰电掣,陈慧和王雨下车时还不到4点钟。
王雨忽然想去找黄云娜,她觉得黄云娜应该已经从杭城回来了,她和妈妈回到西郊后对妈妈知会了一声就去了黄云娜家。
黄云娜果真回来了,她一见到王雨就尖叫着扑到王雨身上,王雨差点被她扑倒,她兴奋得有些神经质,王雨被她弄得手足无措。
她又笑又叫,口中狂喊,“过了!过了!比分数线高两分!”
这下换作王雨疯癫了,王雨尖叫一声,反扑到黄云娜身上,她又差点把黄云娜扑倒。
她们笑够闹够终于安静下来,黄云娜噘着嘴说,“我昨天去你家了!你家没人!我还傻乎乎地等了一个小时!你买个手机吧,你都上了大半年班了,挣的工资肯定够买手机!”
王雨讪讪地道,“我的工资全交给我妈了,她一个月就给我300块钱生活费,我哪有钱买手机。”
黄云娜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你真可怜!”
黄云娜掏出手机开始联系吴耿和李涛,她通过成人高考是个天大的喜事,她要请大家吃饭庆祝。
他们四个人里只有王雨没有手机,黄云娜给吴耿和李涛分别打了好几通电话,同时不断和王雨商议,最后他们约定明天中午11点在东街的海底捞门口碰头。
王雨和黄云娜又聊了一会儿就告辞回家了。
大年初三的早上王雨和妈妈一起出了门,陈慧去糊灯笼,王雨去找黄云娜。
王雨在黄云娜的小床上坐了很久——黄云娜一直对着梳妆镜化妆,她给脸上又是扑粉又是喷水,花样多的让王雨应接不暇,王雨起初还好奇地盯着她看,后来不知不觉靠着被子睡着了——黄云娜总也打扮不完,光是一张脸就被她捣鼓了一个小时。
王雨睡得正香时黄云娜把她推醒了,王雨睁眼一看,当即现出一副痴呆相,黄云娜靓丽得让王雨以为看见了仙女。
黄云娜长发披肩,头上戴着一个粉色发夹,发夹上有个可爱的蝴蝶结,她穿着一件和发夹同色的修身大衣,脚上蹬着一双白锃锃得小皮靴,她脸上的妆精细得连睫毛翘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她太美了,就像一朵粉嫩娇艳的牡丹花。
王雨看着她痴痴地呢喃道,“娜娜,我想娶你。”
黄云娜一把将王雨掀倒在床上,“你个死玻璃,赶紧跟我走,再不走就迟到了!”
王雨和黄云娜赶到东街的海底捞时两个男生果然已经等了半天,四个人立即跑进海底捞吃火锅。
吴耿和黄云娜早就吃过海底捞了,王雨和李涛是第一吃,怎么说啊,王雨真想大喊一声,“天上有瑶池宴,人间有海底捞!”
她觉得海底捞太好吃了,她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火锅。
王雨嘴巴没停过,她比两个男生吃得还多,大家结束战斗后王雨又把一盘免费水果吃了个精光。
黄云娜结完账后王雨和黄云娜结伴去卫生间,两个男生先行走出火锅店。
王雨和黄云娜出来时两个男生已经拦到了一辆出租车,王雨和黄云娜钻进车里才知道他俩想去秀庆公园荡秋千。
黄云娜直翻白眼却无可奈何。
四人下了出租车后相跟着走进秀庆公园,秀庆公园以前还要门票,现在则成了免费公园。
今天天气不怎么好,从早上起就有点轻微的沙尘暴,他们四个刚走进公园大门就看见一阵狂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四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一片砂石噼里啪啦地打在他们背上。
狂风过后吴耿拍打着头上的沙土说,“咱们还是回家吧,公园不比外头,这里没有高楼遮挡,这儿的风能有多野有多野,别一会儿把咱们四个吹走了!”
王雨立即附和,“就是就是,咱们还是回家算了!”她刚才吃得太多,现在肚子很不舒服,她不想玩了,只想回家。
李涛也不想玩了,“这么大的风没法荡秋千,咱们还是回吧!”
黄云娜张着嘴欲言又止,她不想这么快回家,可大家都要回家,她不好张口阻止。
四个人走出公园,黄云娜突然问吴耿,“荡秋千这主意是你俩谁出的?”
吴耿双手插在裤兜里,他冲李涛抬抬下巴,“他出的!”
黄云娜幽怨地看着李涛道,“李涛,你真优秀,这主意真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