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的中考成绩刚好踩在普高线上,这个成绩对她来说不好不坏,不好是指她如果要上高中就只能选择母校和5中这两所人们眼中的烂学校;不坏是指她的成绩至少还能上高中,而吴耿和黄云娜的成绩连上高中的资格都没有。
王雨暗暗庆幸后决定留在母校读高中,她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她从黄云娜那儿得知陆天宇、李涛和张凯都考上了重点高中,黄云娜说陆天宇他们三个以后会毫无悬念地考上大学,王雨听她这样说的时候忽然萌生了上大学的想法,在此之前她都是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对自己的前途从未规划过,并且她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上大学的那块料。
王雨把上高中这个决定说给陈慧后陈慧表示赞同,但王雨把这个决定说给王平安时王平安却一口否决了,王平安对王雨说,“你的中考成绩太烂了,这么烂的成绩上高中也是白上,将来肯定考不上大学,与其浪费三年的时间和学费,还不如进机械厂做临时工,等我跟你妈退休的时候你接我们的班就行了,女孩子嘛,有个稳定的工作最实际了,读书有个屁用,况且你这水平也读不出个名堂!”
王雨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又惊又冷,陈慧也没想到王平安会这样说,连忙反驳道,“王雨才15岁,还是个孩子,你让她这么小就进厂上班,就不怕被人笑话?”
王平安满不在乎地道,“初中毕业就进厂干临时工的子弟又不止她一个,有什么可笑话的!咱家条件不好,她早点上班还能给家里分担些负担。”
陈慧还想继续争辩,王平安摆摆手道,“天不早了,都睡吧,王雨的事儿以后再说,反正我坚决不同意她上高中!”
王平安说完就自顾自地倒在床上睡了。
王雨呆呆地看着爸爸,一股巨大的委屈溢满胸腔,王平安长年累月地在外面奔忙,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几乎从不管她,她以为上高中这件事只要妈妈同意就没有问题了,没想到爸爸竟是最大的拦路虎。
那天晚上王雨失眠了,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失眠,她整个夜晚都在悔恨和恐惧中度过,她悔恨自己醉生梦死地暗恋了陆天宇那么久,把最该用功学习的初三时光白白虚度,以致她的中考成绩令爸爸反对她上高中;她恐惧进厂上班,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早就辍学,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上学,直到她长大成人的那天。
王雨早晨睁开眼睛时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她躺在小床上一动不动,等到王平安出门上班后她才从床上坐起来,她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对陈慧说,“妈,我不想上班,我想上高中。”
陈慧看着王雨难过的样子连忙安慰道,“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你上班,我一定会说服你爸让你上高中的!”
王雨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她知道妈妈什么都依着她,可她也知道,妈妈和爸爸产生分歧时为了平息矛盾妈妈通常都会让步。
接下来的几天王雨足不出户地待在家里,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父母对她的最终安排,这几天陈慧每晚都和王平安为了王雨上高中这件事争执不下,陈慧一心想满足王雨的愿望,王平安却坚决反对,王平安嫌王雨中考成绩太差,王平安说王雨不是读书的料,而且王雨她们学校年年高考都是秃头,王雨将来铁定考不上大学,让王雨去上高中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王平安还说家里刚刚买了房,还欠着老吴两万块钱,王雨上班的话这笔债很快就能还清,王雨上高中的话这笔债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了。
家里买房的事王雨知道,欠钱的事父母从未对她说过,王雨听到父亲的话后对上高中这件事忽然动摇了,她有自知之明,她学习确实不行,她们学校高中部也确实很烂,她三年后考不上大学是大概率事件,家里欠着外债的情况下她没有底气让父母给她白交三年学费,高中和初中不一样,初中是义务教育,学费几乎为0,高中学费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但是王雨每当想到要去父母的单位做临时工就难过得眼泪汪汪。
王雨心情压抑地去找黄云娜,她当然不会把爸爸要她辍学上班这件事告诉给黄云娜,她觉得她这么小就辍学上班是件非常丢脸的事,她只想来看看黄云娜的现况。
黄云娜对王雨说她爸爸要她在卫校就读,毕业后去医院当个护士,但她对上卫校一点兴趣都没有,她现在和爸爸为了上卫校的事儿闹得很僵,她每天都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她目前想走一步看一步,实在无路可走了再去上卫校,另外她告诉王雨吴耿已经去一所职业高中报过名了。
王雨听后心里一阵酸涩,黄云娜不管怎样都有学上,她却面临辍学工作,王雨心里难过却不敢表露出来,因为黄云娜一直以为她要去上高中。黄云娜叹了几口气后拉着王雨去校园里闲逛,她俩逛着逛着心情就变好了,她俩追逐打闹,很快就把烦忧抛到脑后。
从这天起王雨每天都去找黄云娜,她发现只有和黄云娜在一起她才能摆脱心中的苦闷和恐惧。
黄云娜的爸爸给黄云娜的办公室放了一台旧电脑,黄云娜和王雨每天都用这台旧电脑看碟片听歌曲,她俩天天去碟片店租碟,租的全是恐怖片,仅是山村老尸和午夜凶铃这两部片子就被她俩足足看了3遍。除了看碟片她俩还经常背靠着背坐在办公桌上听流行歌曲,她们枕在彼此的肩膀上用同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窗外树枝摇曳,蝉声阵阵,耳边流淌着郑智化的星星点灯,王菲的雪中莲,张信哲的爱如潮水......她俩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已将这个世界的烦恼忧愁全部忘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8月中旬,王雨照例天天去找黄云娜,但她的心情却再也无法轻松起来,陈慧到现在依然支持她上高中,王平安却已经在厂里给她寻找工作岗位了,王雨觉得妈妈性子太软,根本拗不过爸爸,她最终还是得进厂上班。
这天王雨吃过早饭后正打算去找黄云娜,早已出门上班的父母忽然一起回来了,王平安一踏进家门就对王雨说,“你吴叔叔一大早给我说了个会计学校,这个学校学费不高,毕业后还包分配工作,我刚才跟你妈商量了一下,我们都觉得这个学校很不错,你自己拿主意,你愿意去会计学校上学咱们就去报名,不愿去就当没有这回事。”
王雨直直的站着,忽然间满眼泪水,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地发不出声来。
陈慧见王雨这样连忙说,“王雨,我知道你想上高中,可我觉得上会计学校比上高中强,你是个女孩儿,将来当个会计,坐在办公室里不怕风吹不怕雨淋,一辈子都能吃个轻松饭,你去上高中不一定能考上大学,考不上大学你还得回来,到时候连个一技之长都没有,说不定还得进厂上班......”
王雨不等妈妈说完就流着眼泪用力点头,这段时间她遭受的煎熬和恐惧令她对能否上高中早就不在乎了,她惧怕的是辍学,只要不辍学去哪个学校她都愿意,王平安一直以来要她辍学上班的决绝态度让她每天都深陷在绝望里,这突然出现的上学机会令她的情绪瞬间失控。
王雨哽咽着说,“我愿意,我愿意去会计学校!”
王平安立即像领导指挥下属一样指着陈慧道,“你赶紧准备钱,咱们现在就去给王雨报名,老吴说会计学校已经结束招生了,咱们现在去还不知道人家收不收王雨!”
王雨跟着父母倒了两趟公交车,一趟小中巴,耗费两个多小时才到达会计学校,这所学校位于城市最北边,周边全是村庄,学校占地面积很小,校内只有两座三层高的楼房和一个很小的院子。
一家三口站在学校门口打量这间偏僻简陋的学校,陈慧低声咕哝道,“这学校靠不靠谱?”
王平安义正言辞地说,“当然靠谱!这个学校是教育局主管、二轻工业局直属的正规中专学校,老吴准备把他老婆和女儿从老家接过来,他想让他女儿在老家上完初中后也来这儿上学!”
陈慧放下心来,她拉着王雨跟在王平安身后来到招生办公室。
王雨和父母在招生办公室顺利报了名,招生办的女老师对他们说招生工作一周前就结束了,因为王雨是本地学生她才破例收了王雨,这个学校的本地学生非常少,这里的学生主要来自新疆内蒙,这位老师还说明天全体新生要去临县的军事基地进行军训,她让王雨回家后准备好洗漱用品,明天早晨8点钟准时到校集合。
王雨和父母回到家后王平安心情愉悦地上班去了,陈慧则留在家里细心为王雨准备洗漱用品,王雨的洗漱用具都很陈旧,陈慧一咬牙领着王雨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除此之外她还给王雨买了两件新睡衣。
这是王雨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外居住,并且去过集体生活,陈慧不愿让王雨把陈旧的洗漱用具展现在人前,也不愿让大家看到王雨穿着她手工缝制的粗糙睡衣,她不想让同学们看不起王雨,她要力所能及地让王雨体体面面地去过集体生活。
王雨和妈妈为了准备军训用品忙碌了一个下午,王雨本想去黄云娜家把军训这件事告诉给黄云娜,但她实在抽不出时间,她晚上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她第二天要赶5点多的早班车去学校。
王雨第二天8点准时到达学校,接着便和100多号师生乘坐大客车来到临县的军训基地。
在军训基地老师当场把王雨分到会计二班,王雨随后和会计二班的7个女生被分到一个宿舍,8个女生结伴领了军装后聚在宿舍里挨个作自我介绍。
这时王雨发现这个宿舍除了她还有一个来自本地的女生,那个女生名叫樊小鱼,相貌娇小清秀,王雨一看到她就顿生好感,可能是同为本地生的缘故,王雨和小鱼等大家做完自我介绍后立刻攀谈起来,她俩性格相近,不到半天的时间两人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王雨发现除了小鱼宿舍里的其他6个女孩也极好相处,这6个女孩4个来自新疆,2个来自内蒙,她们个个外向活波,大方开朗,而且待人极其友善,她们和王雨初中时代那些刻薄狭隘的女同学截然不同,王雨和她们在一起觉得非常开心。
8个女生火速打成一片,她们每天一起唱军歌,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军事基地的大操场上站军姿,走正步,练军体拳......为时一周的军训结束时,她们竟有些难舍难分,8个人约定开学后要求老师依旧把她们分到同一个宿舍。
王雨军训回来的当天立刻去了黄云娜家,黄云娜一看到王雨就连珠炮地质问她这一周的去向,王雨满面春风地对黄云娜讲了自己的近况,黄云娜听完哈哈笑着说,“难怪你晒得像个黑煤球,你要不说你去军训了,我还以为你刚挖煤回来!”黄云娜笑着又道,“你怎么突然跑去上中专了,你不是要上高中嘛!”
王雨口吻轻松地说,“我的水平你还不清楚?我上高中也是白上,不如趁早学门技能,以后拨拨算盘也有口饭吃。”
黄云娜一掌拍在王雨的肩膀上,“算你聪明!我早就觉得你上高中没有意义,可我也不知道你不上高中该上什么,所有就没说,还好你悬崖勒马及时回头!”
王雨觉得黄云娜的心情格外愉悦,便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
黄云娜立刻兴奋地说,“知我者莫如你!”接着迫不及待地道,“我爸给我找了个旅游学校,我已经报过名了,那个学校在东郊,学校环境特别好,住宿条件也特别棒,而且毕业以后拿的是大专文凭!”
王雨惊喜地叫道,“可以呀你!同样上三年,我是中专你是大专,你赚了啊!”
黄云娜笑着叹道,“你以为那么容易啊,想拿到大专文凭必须在毕业前通过成人高考,考上了才有文凭,考不上什么都没有。”
王雨不解地问,“这是为什么?”
黄云娜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考上成人高考才有学籍,有学籍才能拿到毕业证。”
王雨听不明白,她能做的就是诚心诚意地鼓励黄云娜,“你一定行的,不就是成人高考嘛,你肯定能通过!”
黄云娜笑道,“承你吉言!”随后又语含庆幸地说,“终于可以离开卫校这个鬼地方了,我在这儿待得够够的了!”
王雨忽然觉得黄云娜对上卫校也许并非是没有兴趣,她只是在这里生活了太久,想要跳出这个环境而已。
王雨看着黄云娜的笑脸心中感慨万千,经过一个夏天的痛苦煎熬,她俩终于都如偿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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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开学后成了会计学校的一名住校生,她和军训时的7个女生如愿住进了同一间宿舍,大家每天同吃同住同上课,过得既热闹又开心。
这所学校的老师都很年轻,似乎都没有什么教学经验,他们讲课时有的照本宣科,有的讲着讲着会讲到和书本内容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还有的喜欢和学生说故事讲笑话,学生们对老师们都很喜欢,因为上他们的课不但轻松还时常可以开怀大笑。
王雨也喜欢这样的上课方式,但她总有种混日子的感觉,她觉得这所中专学校并非像爸爸说的那样正规。
王雨和舍友们越来越亲密,她们下了课后基本上都窝在宿舍里摔扑克下跳棋,王雨对棋牌类游戏有一种过人的悟性,她打牌水平很高,但从来没有下过跳棋,她摸清了跳棋规则后很快成为跳棋高手,宿舍里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大家争先恐后地要和她组队,因为和她一队不管是摔扑克还是下跳棋脸上永远不会贴上被口水粘上的纸条。
王雨过得很开心,但这种不学无术的日子总让她觉得不踏实,她私下里把自己的困惑说给小鱼,小鱼和她也是同样的感受,但是小鱼却对她说,“大家都是这样过的,不管咱们能不能学到真本事,只要学校给咱们发毕业证、帮咱们安排工作就行了。”
王雨觉得小鱼说的没错,不管这三年她们是怎么过的,她们最终想要的只是毕业证和工作。
王雨每周回一次家,她每次回家都会去找黄云娜,黄云娜在旅游学校的状态和王雨差不多,吃喝玩乐成了主业,学习成了副业。既然黄云娜也是这样过日子的,王雨便更加心安理得地跟着她的舍友们天天玩乐。
没有压力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寒假,黄云娜一放假就去了远在杭城的姑姑家,王雨只能每天孤零零地在家看电视。
大年三十这天王平安回老家过年去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要求陈慧和王雨跟他一起回去,这令王雨非常高兴,在此之前王雨每年都要跟父母回老家过年,王雨不喜欢老家,她不喜欢老家黑乎乎的土坯房,不喜欢奶奶脏兮兮的土炕,还有那个脸上总挂着两行鼻涕的小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