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迈哈克与你谈判的每一个字，一直在Krueger的脑海中盘旋。他靠在后座，闭着眼，伪装网下的眉头却拧成了死结。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轻微晃动，灵魂却仿佛被钉死在了一片永恒的荒原之上。

他是躺在荒野之上的遗骸。闻味而来的秃鹫挥之不去，那些名为“过去”、“污名”、“无意义”的食腐者，等候灵魂离去后饱餐一顿。干涸的河床如同他枯萎的心，年复一年地仰望着天空，却再也等不到一滴救赎的甘霖，心灵早已如枯草萎缩干裂，一触即碎。

睁眼是枪林弹雨的战场，是压抑昏暗的基地牢笼，闭眼是喷涌的鲜血黏腻在脸上的触感，是离去的生命、绝望的空洞、他亲手送上的死亡，是Golem在他被KSK除名时那模糊不清、最终归于沉寂的背影……现实里书写的是无处为家的颠沛流离，回忆里翻过的是浸透背叛与失去的步步惊心。

死亡如影随形。

他不年轻了。20多岁的Sebastian Krueger还敢在胸膛上纹着双头鹰纹身，还能勉强混迹人群中，在震耳欲聋的酒吧调情玩闹。而33岁的他Krueger，摧毁靠近的一切已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他懒得再戴上面具，连一句敷衍的搭讪都吝于给予。酒吧？那是属于活人的喧嚣。他只有战场，只有在瞄准镜里锁定目标、扣动扳机、感受后坐力撞击肩窝的那一瞬间，才能从无尽的虚无中攫取一丝微弱的慰藉。

借此证明，他还“活着”。用金钱与死亡等价交易，证明他人生那微不足道的价值。

——“为了让工具变回人。”

你的话像一道炽热的闪电，猛地劈进他死寂的脑海，反复回响，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温度。可这温度没能焐热他心底的寒冰，反而激起了更刺骨的寒意。

人？

人存活着是为什么呢？

为了活着。对他而言，活着就只是活着，行尸走肉，毫无意义。仅仅是心脏还在跳动，肺部在呼吸，像一台没有指令就空转的机器。

平凡人尚且能为差米油盐、为明日生计发愁。

他没有这个资格，那是对他而言比死亡更奢侈的酷刑。

工具？他确实是。从KSK到奇美拉，从执行命令的机器到拿钱卖命的佣兵，他早就认了命，接受了这个身份也只有这个身份。甚至将其作为最后的盔甲，当一件纯粹的工具，才能在这扭曲的世界里苟延残喘，才能隔绝那些他不愿承认的需求和奢望——令他痛不欲生的联结。

可你偏要撕开这层伪装，偏要用“人”这个词来定义他——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甚至恐慌。

他要怎么以“人”的身份活着？他嘶吼着，对着那恒定不变的太阳发怒：为什么！为什么要掀开他的黑夜！为什么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到而失去！为什么！他哭泣着，对那多变的月亮照下的丑陋自我，哀戚着，祈求着：不要再透过竖墙进来了！不要再用那虚幻的光亮引诱他了！

——“成交。我会帮你，做到你答应的事。”

他配吗？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逃兵？一个靠暴力和杀戮才能找到生存意义的怪物？？一个连自己父母名字都快记不清的流亡者？他这幅用金钱衡量的躯壳和破碎到无法找寻自我的灵魂，配得上“人”的称谓吗？配得上你这样为他奔走，甚至不惜与迈哈克做那种危险的交易吗？

【我不需要！】

他在心里发出困兽般低吼。不需要特赦，不需要身份，更不需要这种让他心慌的“关照”。他早就习惯了孑然一身，习惯了冷漠和杀戮，这样至少不会在失去时痛到窒息。

荒野上吹起了微风，穿过戈壁，带来天外之音，如泣如诉，缠绕着他曝晒于烈阳之下的骸骨。那声音是他的，来自心底深处，轻轻地反驳着。覆盖在眼前“自我放逐”的回忆瞬间崩碎，淅淅沥沥地落在身边。

是你。

是你先放下抵住他下巴的枪，无视他架在你脖子上的刀，只为给他处理腿上狰狞伤口时那专注而冷静的侧脸。

是你在奇美拉军械库昏黄的灯光下指尖抚过冰冷的枪管，为他量身改装那把狙击枪时的专注。

是你站在食堂里，为他端出那份带着家乡气息的食物时，格格不入又令人心安的平和气息……

这些画面，如同最坚韧的藤蔓从心的缝隙中疯狂生长出来，缠绕住他的咽喉，越收越紧，带来一种窒息又温暖的痛楚。

【你相信她，因为她做到了。】

他早已在你用行动构建的“安全区”里沉沦。

他相信你。相信你不会像Golem那样，在关键时刻消失无踪，留他一人面对千夫所指。相信你不会像那些被他刻在心底墓碑上的名字一样，毫无预兆地、永远地从他的生命里抽离。这种信任，来得毫无逻辑，毫无道理，却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已如磐石般坚固。

【闭嘴！】他试图浇灭这个危险的念头。你们是雇佣兵，是上下级。你对Roach会顺手相救，对Soap会偶尔调侃，对Ghost会默契配合——你对所有人都有你的方式，他不过是其中之一，一个仅仅相熟一点的同事！一个还算称职的工具！他这样告诉自己，重复着，试图将你的特殊对待框入合理的逻辑里。

你不是被眷顾的！他试图用理智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可心脏却在叫嚣：不一样，对你而言，他是不一样的。矛盾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他既渴望你的靠近，又恐惧你的离开；既想相信自己是特殊的，在你这里并非一无是处，又拼命说服自己只是你众多队员中的一个，只是上官对好用工具的维护。

【再看看我。再为我而战。】就像为他驳斥污蔑时那样，请再站到他这一边。心底那微弱的声响在祈求，耳边的杂音越来越响。

【请……不要再说了。】另一个疲惫的声音将它压下。Y/N从不做多余的事。而Sebastian krueger，他从来不是幸运与命运注视的人选。神明遗弃了他，拥挤的人间也从未给他留下空位。他终将被子弹带去地狱，在那承受惩罚时，若能以你的回忆和温暖舔舐伤口，仅仅如此，便是命运最大的施舍了。

【请别再为我做任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