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陈述事实就算冒犯,那死去的人又如何?只是单纯死了而已?”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徐鸮冷峻凛然的表情,我甚至从他略有些发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意,一股寒气从我脊梁上慢慢爬上来,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这是杀手的气息,这才是徐鸮原本的样子。
男人徐步逼近我,趁我转头想跑的刹那死死拽住了我的手腕,“最起码,被冒犯的人还潇洒自如地活着,而忠臣良将却已然身死,灰飞烟灭。”
我的手腕已被捏得发红,却远不如手臂上那根红色的线。徐鸮看到那被认为是胎记的红线,猛地松了手。
我伸手拽住徐鸮的领口,瞪大双目,“不要认为你知晓我的一切,你不会以为我会傻乎乎单方面对你坦诚相待吧?还有,我再说一遍,我要这个说书的在锦州消失,我不想再看到他,也不想再听到这乌七八糟的话本。”
冰冷的雨水让我遍体生寒,指骨发白,衬得那胎记极其刺眼。徐鸮默默拉开我的手,把伞柄放进我手里回头走向酒肆。我只知道我再也没有听过这个故事,至于那个说书人,我并没有记住他的长相,听说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再也不准说这个话本,如果拿了钱却不守信,会有人来取他的命。
淋了雨,我当夜就发了烧,迷迷糊糊中,听到雪客对徐鸮说,她能帮莺儿给我用温水擦身。
将我的脑袋按在肩窝里,女子动作轻柔帮我脱去衣服,她低声解释,冲抵房费罢了,叫我不要谢她。
这丫头,竟然脸红了,都是女人,什么没见过。
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根红线,雪客有些惊诧,她问我,这是胎记吗?
我晃晃胳膊说道,“大惊小怪,我不信你没有胎记。”
莺儿给我擦擦脸,嘟囔道,“她有,她屁股上有!”
“你,你这丫头,竟然敢偷看我洗澡,要不是徐鸮不准我揍你,你的屁股早就变成八瓣了!”
雪客羞得脸通红,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抿着嘴巴不开腔了。
昏睡了两天,我终于恢复了精神,好好收拾了一番,我准备进宫去问问情况,也不知高佑搞定了没有。刚到上阳门,便看到高迎远走了出来,我连忙上前询问,他只说,也没敢太得罪赵怀忠,给我向他求了个采办副使的职责,对外说我不插手采办事宜,不过是借个由头回家探亲,也不在丰州过多逗留。
我心想,高佑还真是有手段,他没有直接向皇上进言,他摆出一副义父关心义女的样子向赵怀忠表明我不染指采办,只是为了哄皇上,回趟曲州老家,因为赵怀忠也知道,我身份较为特殊很难离开锦州。当然,这不可能是免费的,高迎远只说,瑞亲王没有提任何条件便痛快应允了。
怎么可能,哪怕赵怀忠“相信”高佑这番出人意料的说辞,他就一点不怀疑我可能是皇上派去监视采买司的?毕竟要说这个行当干净,那是不可能的,肮脏程度有差别罢了。原来如此,高佑就是要让他怀疑我此行回家探亲是假,监视采办使是真,站在赵怀忠的角度想想,与其阻拦我们冒着采买司被盯着不放的风险,不如让些好处给我们作罢,所以他欣然同意了高佑的提议。而与赵怀忠说定后,高佑再去说服皇上就更有把握了,只说瑞亲王念在黄一正离家数载侍奉皇上尽心尽力,这几年把内政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原本该按旧例将采买司归还给内务司,但念在我没有经验,此次可以副职身份一同南下。
一旦赵怀忠认了这事儿,反而要主动提出让我一同采办,一来向皇上表态采买司在户部辖下不敢欺君罔上贪赃枉法,二来以退为进只让我参与给个副职,而非将采买司归还内务司,比便再做打算。而皇上即便心知肚明我要去干什么,也只能假装不知,顺势同意由我任采办副使南下丰州。再者,为了保护我的安全赵明途绝不可能向他人拆穿我的真实目的,甚至会竭尽所能让赵怀忠相信,我只是探亲罢了。
一番思索下来,我才知道高佑叫我不入宫的原因,为了让赵怀忠知道,虽然圣上还没明说,但此事已板上钉钉了,因为我已经在准备收拾行李,随时可一同出发南下,继而向他施压。而对于皇上而言,我不入宫代表着我真的生气了,高佑知道赵明途害怕我生气,害怕我不理他,所以他只能向我妥协。
我望着那红砖绿瓦的宫群,转头离开,是啊,我根本不需要来打探消息,在家等着就是了,谁叫我黄一正,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宠臣呢,恃宠而骄,是宠臣应得的。路过酒肆时,那里已经在讲别的故事了,我听了片刻心想,后世会把我们的故事也写成话本吗?少年天子,宠臣,奸相,好像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这天夜里,我好像预感到到某人会来,睡得很浅。有人蹑手蹑脚上了床轻轻揽着我,脸贴在我的后肩上。我摸黑转过身去,那明亮如星辰的眸子正静静看着我。
“刚批完折子吗?用晚膳没有?”
好看的,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一丝丝笑意,“你知道我会来。”
我伸手抚摸来者的眉眼,轻声道,“因为你是我的哭呜呜,你喜欢什么,你会去哪里我都知道。”
“叫着我哭呜呜,却从不反省是谁会惹哭我。”
“我是那个永远要为你拭去眼泪的人,任何惹哭你的人我都不原谅,我不想任何人糟蹋你的江山,让你背负骂名。”
我听到男人的叹息里有一丝哽咽,他贴近我,紧紧将我抱在怀里,就像幼时,我会这样抱着他一样。
“你还记得我下定决心去求父皇许我太子之位时我说的话吗?”
“你说,从今天开始,换你来保护我,你要当太子,你要当这天下唯一的主人,就算无法长久,也要当一天算一天,叫那些坏人再不敢欺辱我们。”我抬起头,碰到了男人的下颌,优美分明的曲线轻轻抵在我额头上,只觉得温热的触感落下,一个轻柔的,慰藉之吻。
“我们是否要的越来越多,一开始想要皇位,仅仅是为了自保和……复仇。”
我半支起胳膊盯着赵明途说道,“我们说好的,要活下去,要复仇,还要保护好这天下,这是对先帝的承诺,也是我们约定好的。所以我绝对不能容忍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玷污你的圣名,就算我们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我也不要让你在历史上留下污名,因为——”
男人声音清澈,与我异口同声“因为我们会在未来,看到过去。”
赵明途之所以能当上太子,怎么可能全拜高佑扶持,那是他赌上生死向高宗要来的。我仍记得那天如血的夕阳下,少年天真的脸上流露出对前途的忧虑,但他还是下定决心去面见他的父皇,这一去,也许就是生死离别,那时候的我害怕极了,害怕我们磕磕绊绊竭尽全力也只能走到这里了。但一个时辰后,我等来了他,完好无损的他,我们在夜色里相拥哭泣,过了今天,他便不再是无依无靠的三皇子,他将是大梁的太子,未来的天子,而代价,只是要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要保这江山无虞罢了。
“玥儿……”
“不要怕,我会在丰州把事情处理好,相信我。”
再次将我拉入怀抱,赵明途轻声说道,“你总有办法让我投降,让我妥协。”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我这里住着三个可怕的刺客,你怎么这么大胆来找我。”
“哈哈,很可怕吗?”赵明途笑起来,他捏捏我的下巴,又转而抚摸着我的耳朵,“用在合适的地方,说不定就是侠客,而非刺客不是吗?再说,有玥儿在的地方,管他刀山火海我都不怕。”
“我一直想提醒你,你该叫我玥儿姐姐,我比你大两岁。”
白了我一眼,赵明途撇撇嘴,“我们都长大了,还姐姐弟弟的叫不幼稚吗?”
我不服气地把手伸向赵明途衣服里,试图挠他痒痒,赵明途抓住我的手,却没有拿出来,而是带着我的手摸到他的胸口,他的腰腹,我清晰地感受到了肌肤下跳动的脉搏,以及紧实分明的肌肉线条,我的心莫名跳得很快,几乎要冲破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