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风吹着轻轻合上,隔断了走廊的光,也仿佛带走了一部分空气里的活泛劲。
林江野低下头,看着摊在桌上的试卷。
数学卷面干净,最后一道大题的几种情况讨论都用清晰的步骤列了出来,旁边打着一个利落的红勾。
总分比他预估的还要高两分。第二。他指尖划过那个用红笔写下的、极具分量的数字,心里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配得上这个分数,那些独自啃下的难点、反复推演的步骤、掐着时间完成的模拟,都沉淀成了纸面上确凿无疑的答案。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周围的声浪却并未因主角之一的离场而平息,反而更加汹涌地朝他涌来。
“林江野,你最后那道物理大题第三问怎么做的?我用能量守恒算出来总觉得怪……”
“数学最后那个分类讨论,你写了几种?”
“我的天,你平时怎么学的?也太稳了吧!”
“深藏不露啊兄弟!”
许忻舟成了他临时的发言人兼保镖,挥着手挡开一些过于热情的同学:“哎哎,慢慢来,一个个问!没看见我们林哥需要消化一下喜悦吗?”他转过头,冲林江野挤眉弄眼。
林江野对许忻舟的夸张表演有些无奈,但也确实替他挡掉了一些他不太知道该如何应对的热情探询。
他简单地回答了几个关于具体题目的问题,声音不高,但思路清晰。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点点头或摇摇头,目光偶尔会掠过旁边那个空了的座位。
课桌收拾得很整齐,英语书还摊开在上节课讲到的那一页,一支黑色水笔随意地搁在一边,笔帽没盖。
阳光移动,照亮了桌面上细微的木纹,也照亮了那支笔投下的一小截影子。
林江野收回视线,拿起自己的笔,在错题本上记下两个刚才讨论时提到的易错点。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
耳边是许忻舟正跟人吹嘘“我早就看出我林哥非同凡响”的声音,是其他同学关于排名的热烈议论,是窗外操场上体育课隐约传来的哨音。
这些声音依旧热闹,甚至因为少了另一个分散注意力的焦点,而更集中地环绕在他周围。
他忽然觉得,这热闹比刚才更清晰,也更……耗神。
谢知奕在的时候,这些关注和好奇似乎会被自然地带走一半,或者,当两人一同被卷入时,那种被注视感会变成某种可以并肩分担的东西,甚至偶尔还能从谢知奕那里得到一个略带调侃的眼神,让一切显得不那么正式和逼人。
现在,他独自坐在这个小小的、突然变得显眼的位置上,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无形的边界——他和周遭喧腾之间那道惯常的、令他舒适的边界,似乎变得薄了些,吵嚷更容易透进来。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他早习惯了安静,也能应对必要的喧哗。但是现在这只是暂时的。
下课铃响了。他站起身,拿起水杯,打算去接点水,也顺便离开这片过于密集的关注。走出教室后门时,他的脚步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方向,有那么一瞬间极其自然的停顿,目光掠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随即收回,转向另一头的饮水机。
水流注入杯中,哗哗作响。他看着透明的水柱,脑子里却没什么具体的念头。
等他接完水回来,谢知奕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张稿纸看着。教室里的人散了一些,氛围稍微回落。
林江野坐回位置,拧紧杯盖。
谢知奕像是察觉到他的动静,从稿纸上抬起头,侧过脸看他,眼神很自然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询问意味的弧度。
那眼神似乎在说:怎么了?
林江野几不可见地摇了下头,算是回应。一切如常。
“周老师说什么了?”他问,声音不高。
谢知奕把稿纸往他这边推了推,上面列着几个简单的要点:“就这些,分享学习经验,控制时间,积极向上。”他语气轻松,“老生常谈。”
林江野看了一眼,确实是很常规的要求。“你打算讲什么?”
谢知奕身体向后靠了靠,手肘搭在椅背上,做出思考的样子,眼里却闪着促狭的光:“嗯……讲怎么在跳高和考试中都准确找到起跳点?或者,讲怎么从‘鸡兔同笼’里悟出数学的真谛?”
林江野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这个茬,转过头拿出下节课的书。
谢知奕低笑一声,不再开玩笑,用指尖点了点稿纸:“还没想好具体内容,大概就说说计划和方法吧。总不能真去讲怎么抓娃娃。”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周五你会在下面吧?”
林江野翻书的动作停了半秒。“嗯。”他应了一声。
升旗仪式,全校都在,他当然会在。
“那就好。”谢知奕说,声音很自然,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接了一句,“别在下面睡着。”
“神经病。”林江野回敬道,语气平淡。
课间的插曲很快过去,接下来的课堂恢复了秩序。但另一种秩序正在教室的各个角落生动地建立起来——关于运动会的。
体育委员赵峰进入了“攻坚”阶段。他不再只是挥舞着报名表吆喝,而是拿着最终名单,一个个座位进行确认,表情严肃得像在核对军情。
“李铭!三千米!就你了!别看了,就是你!体测你肺活量最高,不跑长跑浪费!”
“王婧,女子800米,没问题吧?你上次体育课跑得挺轻松的!”
“实心球还差一个……张伟!你来!你这胳膊不扔铅球可惜了!”
被点到名的人或哀嚎,或认命,或跃跃欲试。
教室里充满了这种“命运被敲定”的小小骚动。
赵峰挪到林江野他们这边时,脸上带着“大局已定”的沉稳:“谢哥,林哥,许哥,最终确认一下啊。谢知奕,跳高,100米,4x100米接力第一棒。林江野,100米,跳高,接力第二棒。许忻舟,100米,接力第四棒。没问题吧?”
许忻舟听到自己跑第四棒,立刻挺起胸膛:“没问题!关键一棒交给我!”
谢知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别掉棒就行。”
林江野点了点头。
跳高和100米,他试过了,可以。接力……他没跑过,但似乎也不是很难。
“好嘞!”赵峰在表格上重重打勾,“那咱们班男子接力队就算成了!下午放学后,有兴趣的可以到操场简单练练交接棒啊!尤其是你们四个!”他指了指谢知奕他们。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响应。运动会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它变成了放学后的加练,变成了对钉鞋的讨论,变成了互相打听哪种运动饮料更管用。
午饭时,许忻舟一边扒饭一边在小群里直播一中的备战情况,很快引来了二中的“前线记者”。
【许忻舟】:同志们!我们一中运动会进入实战准备阶段!接力队已组建完毕,下午首次合练!
[图片:一张画着潦草接力棒传递示意图的草稿纸]
【杨一寻】:羡慕!我们二中明天就比了!我现在紧张得能吃下一头牛!实心球会不会砸到自己脚啊?!
【季清麦】:淡定,杨一寻,想象你扔的是你讨厌的数学卷子。我们这边女子4x100米刚才课间练了,差点撞一起,笑死了。
【Y】:@杨一寻扔之前重心压低,出手快,别犹豫。@季清麦 交接区提前加速,看准再给棒。
【L】: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