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年的手指按在那份厚厚的卷宗上,封面上“李广南余党处置名录”几个字墨迹还没干。
旁边堆着两叠奏折,一叠用红笔批着“斩”字,另一叠用黑笔写着“流放”“贬职”“赦免”,分得清楚,但又显得格外谨慎。
苏铭站在桌子左边,手里捧着刚整理好的供词:“陛下,周凯、王怀安等七个核心党羽,已经承认参与了弑君、通敌这些大罪,证据确凿,按律该斩。另外十二个人虽然是李广南的手下,但大多是被逼的,没有直接参与恶行,而且平乱时暗中提供过线索,可以从轻发落。”
蒙力克坐在右边的客座上,手里玩着腰杯子,听到这儿开口说道:“陛下,我们北狄有句老话,斩草要除根。但中原的规矩我也明白,光知道杀人会失去民心。那些没沾血的,放了也许能让百姓觉得陛下仁慈。”
蒙力克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今天是特意来和陆景年商量边境的事,刚好碰上他们在讨论怎么处置这些余党。
陆景年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沉默片刻后开口:“首恶必须严惩。这些人三日后午门问斩,昭告天下。其余被迫跟从者,家中有老幼需抚养的,改为杖责五十,留京服三年劳役;无家累的,流放西北垦荒,五年后可恢复自由身。”
“嗯,我觉得行。”苏铭道。
陆景年放下笔,指尖轻叩桌面:“李广南当权时,朝中只剩畏惧与谄媚。朕要建立的新朝,不该如此。严惩首恶是为告慰亡灵,宽恕被迫者是为安定民心。恩威并施,朝廷方能真正稳固。”他转向蒙力克,“大人以为如何?”
蒙力克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陆景年淡淡一笑,让太监把名录送到内阁去拟圣旨,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等蒙力克告辞去休息,陆景年让其他人都退下,独自打开了桌子最底层的木盒。
里面是快玉佩,是他父亲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李德全端来晚饭,看见他写了半张纸,忍不住说:“陛下,这些事急不得,您先休息一下吧。”
陆景年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轻声说:“德全,你说,先帝当年如果能早点发现李广南的野心,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李德全叹了口气:“先帝仁慈,但太信任外戚。权力这东西,要是没有制约,再好的人也会变坏。”
陆景年沉默下来。
他想起蒙力克说的“仇恨是利刃”,现在终于明白了。
报仇只是结束了过去的悲剧,而建立能防止悲剧再次发生的制度,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
他把玉佩放回了木盒。
……
第二天早上,承天门广场上,蒙力克的三百铁骑已经准备好出发。黑色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陆景年与苏铭一同来送行。
他亲手把一封圣旨交给蒙力克:“答应给大人的粮食已备好,沿途驿站会一路护送。朕答应你的通商互市,开春后会派官员去北狄商量细节。”
蒙力克接过圣旨,哈哈大笑:“陛下果然讲信用!以后漠北的马匹、皮毛,一定会不断运到中原,换你们的茶叶、丝绸。”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陛下,我蒙力克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因为仇恨引起的厮杀。你用仇恨报了仇,这很好,但别忘了,治理天下靠的不是刀,是人心。”
他抬手拍了拍陆景年的肩膀:“仇恨是利刃,能杀人也能伤到自己。陛下已经用它杀了敌人,现在该把它收进鞘里,换成治理天下的工具了。”
陆景年心里一震,看着蒙力克眼中的真诚,慢慢点头:“蒙力克大人的话,朕记住了。以后如果有需要,永安与你们,还是盟友。”
“好!”蒙力克翻身上马,狼皮披风在身后展开,“陛下保重!”说完,他一挥马鞭,战马长嘶一声,带着三百铁骑朝城外飞奔而去。
陆景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他说得对,是时候收剑了。”
苏铭走到他身边,目光温和:“陛下早就明白了,只是需要有人点破。”
陆景年转头望他,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温和:“夜寒,陪我去个地方。”
……
两人并肩行至苏府门前,苏铭以为要入内,陆景年却脚步未停,径直绕过府门,朝后方走去。
待站定在旧苏府遗址前,苏铭望着眼前热闹景象,先是一愣。
他回过神,转头看向身侧人,眼底笑意渐浓:“所以这几日你总拦着不让我回苏府,是怕我提前撞破这份心意?”
陆景年回以浅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当作惊喜,不是更难得?”说着,便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踏入这片新生之地
二人皆着素色便服,混在忙碌的工匠中,竟无一人认出。
“几日前刚下令开工,地基已筑牢,正房的墙体正在往上砌筑。”陆景年轻声解释,“工部尚书说了,严格按着苏家当年的规制重建,用料都挑的上等货,赶在开春前就能封顶。”
苏铭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砖墙,指腹触到砖石的纹路。
“当年大火燃起时,我还未归,收到信时……”苏铭声音微哑,他顿了顿,“那时以为,苏家再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