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宋临卿强装的平静。
他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瞬间消失,眼底翻涌起压抑已久的波澜。他猛地抬手指向四周的狼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嘲讽和痛苦:
“污秽?陆景年,你站在干干净净的御史台指点江山的时候,可曾低头看过这泥潭里挣扎的人?你以为我想待在这种地方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淬着嫉妒的毒火:“是!我是变了!因为我拼尽全力,撞得头破血流,却永远只能在原地打转!而你呢?”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陆景年的脸:“你从大理寺一个评事,到登堂入室的御史大夫,只用了三年!三年!王纪安为你铺路,永乐公主对你青睐有加,连那个从不结党的苏铭都成了你的臂助!凭什么?!”
宋临卿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们原本是一样的人!都是为了查清父辈冤案才进的这吃人的朝堂!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能一路高歌猛进,身边贵人不断,而我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勉强抓住一点虚无缥缈的‘机会’?!”
陆景年有些不解,他们的目标不是扳倒李广南吗?可为何宋临卿字字句句,争的都是权力攀比,念的都是人脉际遇?
为什么?是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的怨愤扭曲了他的心智,又或许是他的初心早就变了……
他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宋临卿,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宋临卿将他这声叹息误读为了轻蔑或是无奈,脸上扭曲的神色反而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向后撤了半步,朝门外抬手。
“看来陆少卿也无话可说了。那……不妨再猜猜,接下来这步棋,会怎么走?”
两名黑衣剑士应声而入,悄无声息地封住了陆景年的退路,目光森冷。
陆景年持剑而立,目光扫过两名新出现的剑士,又落回宋临卿脸上,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愿闻其详。”
……
以一敌二,陆景年很快落了下风。
剑刃相撞间,他忽觉不对,这座楼的温度在升高。黑烟从门缝、窗隙渗入,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帷幔已被点燃,火舌顺着梁柱攀爬而上。
“原来如此。”陆景年低笑,他明白了,宋临卿派两位剑士来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拖时间,待这火焰缓缓蔓延,他便能在这火海中被烈火焚烧。
想明白后,陆景年不再恋战,抓起一旁的瓷罐,猛地朝那两名剑士撒去——
“啊——!”
石灰粉漫天飞扬,剑士捂着眼睛哀嚎。
陆景年趁机冲向凉台,火势已蔓延至房梁,整座楼摇摇欲坠,已经没时间给他思考要怎么逃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唤着他。
“瑾年!”
他站在栏杆边,朝下望去,楼下,苏铭正张开着双臂。
“夜寒,接住我!”
陆景年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火光吞噬了身后的楼阁。而陆景年落入了苏铭怀中。
高楼在他们身后彻底崩塌,碎裂的木梁砸入火海,溅起漫天火星,景象宛如当年被焚毁的苏府。
然而这一次,陆景年落入的是苏铭的怀抱,两人在漫天火星和灼热的气浪中紧紧相拥,那三年的漫长分离与苦苦追寻,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斩断,化为乌有。
“将军,陆大人的伤……”韩文博的声音很着急。
“先回府。”苏铭打断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
陆景年有些累,就这样靠在苏铭怀中,缓缓闭上眼。
……
回到苏府时,天已经快亮了。下人早已备好了伤药和热水。苏铭小心翼翼地替陆景年处理肩伤。
“还疼吗?”
“还好。”陆景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伸手勾住他的手指,“夜寒,我们一定会赢的,对吗?”
苏铭抬头,眼神坚定。他俯身,在陆景年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嗯。我们一定会赢。”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雪团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们,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苏铭处理完陆景年的伤口,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
他要立刻给蒙力克写信。
陆景年靠在床头,看着他奋笔疾书的背影,忽然想起宋临卿最后那复杂的眼神。
或许,从选择不同道路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陌路人了。
“在想什么?”苏铭写完信,回头见他眼神恍惚,便走了过来。
“在想,”陆景年握住苏铭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声音很轻“他对我说的话……不像恨,倒像是……”他顿了顿,睫毛微颤,“倒像是羡慕。”
他抬起眼,望向苏铭深邃的眸子,那里只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羡慕我身边还有你。”陆景年轻声说。
苏铭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用力攥紧。
“他选错了路。”苏铭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没有丝毫动摇,“从他决定用父辈的情谊做赌注那刻起,就注定孤身一人。”
陆景年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仰头凑近,鼻尖几乎蹭到苏铭的下颌,他低声问:“那若是当年……我也选错了呢?”
苏铭眸色骤然转深。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箍进怀里。
“没有若是。”
“你若跳,我必接住你。”
“你若选错,我便把你扳回正途。”
“纵使与天下为敌——”
苏铭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瑾年,你永远别想独自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