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谈不上。”陆景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是一幅北狄的地形图,上面用笔标出了几处水草丰美的地方。
“首领去年冬天雪灾,牲畜冻死三成,如今最缺的怕是粮草和牧场。我永安江南今年丰收,粮草充裕。雁门关外的黑松林一带,水草丰美,若能开放互市,首领用战马换粮草,再让牧民去黑松林放牧,岂不是两全其美?”
蒙力克的眼睛亮了亮。
这些事,正是北狄眼下最急需的。他原以为苏铭找他合作,不过是想借兵,没想到还带来了这样的好处。
“陆大人倒是爽快。”蒙力克收起了轻视,语气郑重了些,“只是,这互市可不是说开就能开的。李广南那厮对北狄向来提防,怕是不会同意。”
“他不同意,不代表我们做不到。”陆景年淡淡道,“苏将军在雁门关还有旧部,我们可以先私下开通一条商道,用粮草换战马,神不知鬼不觉。等时机成熟,再逼李广南下旨,将私市变官市。”
苏铭在一旁补充:“粮草我已备妥,就在雁门关附近的密仓。只要首领肯借兵,我们一手交粮,一手交人,绝不拖欠。”
蒙力克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马鞍。他看了看苏铭,又看了看陆景年,见两人眼神坚定,默契十足,忽然笑了:“好!就冲陆大人这番话,这合作我应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条件。”
“首领请讲。”陆景年道。
“我要五千石粮草,二十车铁器,作为定金。”蒙力克伸出两根手指,“另外,事成之后,我要黑松林永久的放牧权。”
苏铭眉头微蹙:“五千石太多了,最多三千。铁器可以给你,但只能是农具,兵器没有。”
“三千就三千。”蒙力克倒是爽快,“农具也行,只要够锋利。至于黑松林……”他看着陆景年,“这得陆大人答应才行,毕竟开互市是文官的事。”
陆景年点头:“可以。但我也有个条件,你的人必须听从苏将军调遣,不得私自行动,更不能伤害无辜百姓。”
“那是自然。”蒙力克拍了拍胸脯,“我北狄勇士虽勇猛,却也讲道理。”
达成共识,三人都松了口气。蒙力克让人取来一壶马奶酒,倒了三碗,递过来:“以酒为盟,如何?”
苏铭接过酒碗,刚要喝,却被陆景年按住了手。“一会归路不便喝酒。”陆景年看着蒙力克,“不如以水代酒?”
蒙力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陆大人倒是规矩多。好,就以水代酒!”他让人取来清水,重新倒了三碗。
三人举起碗,手臂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水入喉间,带着戈壁的寒凉,却也透着几分盟约的郑重。
“竟然共识已经达成了,不如我门来聊聊从哪一步下手。”蒙力克道。
“既然共识已经达成,不如我们来聊聊从哪一步下手。”蒙力克将空碗往毡毯上一放,粗糙的指尖在碗沿摩挲着,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陆景年理了理袖摆,语气依旧温和却条理分明:“李广南生性多疑,且对边境布防极严,寻常动作极易引起他的警觉。依我之见,第一步需先让他放松对北狄的戒心。”
陆景年指尖落在地形图上标记“雪绒草”的区域,“此前老牧民采草之事,不过是小试牛刀。接下来可让北狄牧民多在边境走动,只做些放牧,采草的寻常事,让李广南的眼线误以为北狄并无异动,渐渐松懈下来。”
苏铭点头附和:“我会旧部配合,表面上加强巡逻,实则对这些牧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广南的人见边境安稳,定会将注意力转回京城。”
蒙力克摸着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你们是说,先让那李广南觉得我们安分?”
“正是。”陆景年微微一笑,“他最忌惮的是北狄与我们联手,若见双方毫无交集,甚至还维持着往日的疏离,便会放下大半戒心。这期间,我们可趁机将粮草从密仓悄悄运至边境,与您的人完成交接。”
说话间,陆景年正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细细说着放牧的边界划分,指尖忽然一顿。
方才勾画路线时,笔尖的墨汁蘸得太足,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渍。他微微蹙眉,正要取旁边的纸,苏铭已先一步伸手抽过那张纸,动作自然地覆在墨渍上,轻轻按压。
“谢了。”陆景年低声道,抬眼时恰好对上苏铭的目光,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蒙力克眼里,让他眉头微挑。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盟友、敌人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哪两个人能有这般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便像是把话说透了。
苏铭看陆景年的眼神,也绝非看寻常同僚的模样,那里面藏着的信任,甚至比对自己的亲卫还要深。
蒙力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那何时动手最合适?总不能一直安分下去。”
陆景年收回目光,继续道:“目前虽未完全敲定,但依我看,待李广南设宴时动手最佳。按惯例,百官需提前半个时辰到场等候,而他身为君主,总要在后宫稍作准备,届时皇与臣会完全分开,一处在内宫,一处在宴厅,防卫也会随之分散。”
苏铭立刻接话:“嗯。等百官聚齐,他从内宫动身前往宴厅的那刻,便是防卫衔接最松懈的时候。”
“好计策,”蒙力克道,“就这么办!”他看着陆景年,眼中多了几分佩服,“陆大人看着温文尔雅,心思却比草原上的狐狸还细。苏将军有你在,何愁大事不成?”
苏铭闻言,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看向陆景年的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他向来如此。”
陆景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这模样落在蒙力克眼里,更让他确定了心中的猜测——这两人的关系,绝不止“同路人”那么简单。
但他没点破,只是哈哈一笑:“既然计策定了,我这就回去安排。让牧民们按你们说的,先去边境‘晃悠’几日,给那李广南演场好戏。”
“诶对了,我问个题外话。”蒙力克忽然笑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那李广南,不会还对那位女子执迷不悟吧?”
“谁?”陆景年眉峰微蹙,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个。
“名字我说不上来,”蒙力克嗤笑一声,“但前两年这事传遍了边境,说他李广南是个情种,为了个女人,竟敢背着先帝搞小动作,最后害得那女子被先帝赐死。这深情,倒真是感人。”他故意加重“情种”“深情”几个字,满眼都是鄙夷。
“陈年旧事了。”苏铭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知道您厌恶他,但现在也不是调侃他的时候。”
蒙力克见他不愿多谈,也识趣地耸耸肩:“随口问问罢了。只是觉得,一个连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还敢觊觎天下,未免太可笑了。”
陆景年没接话,只是端起水碗浅啜一口,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比如粮草交接的暗号,亲兵与北狄士兵的联络方式,直到夕阳西下,才各自散去。
回程的路上,风沙渐渐平息。陆景年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蒙力克倒是个聪明人,想必看出来些什么了。”
苏铭策马与他并行,语气坦然:“看出来也无妨。我们行事光明磊落,无需遮掩。”他顿了顿,侧头看他,“何况,他若想成大事,便不会因这些事坏了合作。”
陆景年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你的亲兵单这样,很容易会被识破的。”
“我早想到了。”苏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陆景年,“已让他们扮成商贩,提前几日就往城里运新鲜蔬果,混进城后便藏在预定的据点。”
陆景年接过纸条,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商贩的姓名,据点的位置,甚至连每日送菜的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道:“你倒是考虑周全。”
苏铭勒住马缰,等他凑近了些,低声道:“因为是和你一起做事,自然要万无一失。”
晚风拂过,带着戈壁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暖意。陆景年看着苏铭眼中的认真,心中一软,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