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陆景年应道。
两人又在殿外简单交代了几句。
李念湳叮嘱他若查案时遇到难处,随时去府里找他。
陆景年则提醒李念湳留意京中李广南旧部的动向,以防他们暗中作梗。随后才各自离去,一个回了尚书府,一个朝着皇宫外走去。
陆景年刚走出皇宫大门,等候在外的陈书言就快步迎了上来,手里又攥着一封密信,这封信的样式和早上那封一样,看来又是韩文博传来的。
陆景年看了眼陈书言,他脸色比早上更显凝重。
“陆御史,又传了急报过来,刚送到御史府,我给您送过来了。”陈书言把密信递过去,“北狄不仅袭扰了清风哨所,还在附近的草原上留下了挑衅的记号,像是在故意激怒咱们的边防兵。”
陆景年接过密信,他快速展开信纸扫了几眼。
信里果然如陈书言所说,北狄的挑衅越来越明显,甚至还杀了哨所外的两名斥候,手段比之前狠辣了许多。
他把密信折好塞进袖中,语气沉定下来。
“我这就回御史府写回信,让韩将军再撑三日,援兵最迟后日就能启程。”陆景年“陈评事还请你去查一下张诚的底细。”
“知道了”陈书言连忙应道,随后转身离去。
陆景年也没多做停留,快步赶回御史府。
回到府中,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径直走进书房,让侍从铺好宣纸、研好墨,提笔疾书。
给韩文博的信里,他详细说明了援兵的人数、将领和启程时间,叮嘱他务必坚守待援,不可中北狄的激将法。
给苏铭的信里,除了援兵的情况,还特意提了张诚的背景,让他不必担心张诚会掣肘,若遇战事,可全权调度这一千援兵。
写完两封信,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重要信息,才让人找来可靠的驿卒,叮嘱他们务必快马加鞭,把信尽快送到北境和苏铭手中。
待驿卒骑马离去,陆景年才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北境的战事,南境的探查,京中的暗线,还有大理寺的巴图,桩桩件件都不能出错,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可这口气还没松透,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景年就见一名大理寺的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御史府,连门都忘了通报,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
那人一见到陆景年就“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陆、陆御史!大事不好了!大理寺……大理寺出人命了!巴图、巴图在狱中自尽了!”
“什么?”陆景年手里的笔“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侍卫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惊怒,“你说什么?巴图自尽了?陈书言不是加派了人手看管吗?怎么会出事。”
“具体,具体情况属下也说不太清,是今早换班时发现的。”侍卫被他的语气吓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说道,“狱卒说,巴图是用身上的腰带勒住脖子自尽的,等他们撞开牢门进去时,人已经没气了。陈评事已经把看守巴图的四个狱卒都扣下了,正在严刑审讯,让属下立刻来请您过去,说这事怕是不简单。”
陆景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又惊又怒。
怎么会突然自尽?若真是自尽,为何偏偏选在援兵即将启程、南境使臣刚出发的节骨眼上?若不是自尽……那动手的人,到底是谁?是李广南的余党,还是另有势力想让巴图永远闭嘴?
陆景年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就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侍从喊道:“备马,去大理寺。”
侍从从没见过陆景年如此失态,连忙应声去备马。
陆景年则快步走出御史府,翻身上马,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到大理寺门口,等候在外的陈书言立刻迎了上来。
一路奔至大理寺门口,等候在外的陈书言立刻迎上来,脸色凝重如铁:“陆大人,您可算来了,仵作刚验完,巴图绝非自尽,尸身痕迹全是他杀所致。”
他引着陆景年进牢房,先指向巴图脖颈勒痕沿颈周分布,但深浅不均,右侧有明显指腹凹陷——这是凶手用手扣住他脖颈、再勒紧腰带留下的,自尽绝出不来这样的痕迹。且勒痕宽度、纹理,都和地上那根囚服腰带对上了,凶器就是它。”
说着,陈书言递过断裂的腰带,指尖点在切口处:“您看这切口,齐整得像量着切的,连点毛絮都没有。小的试过,就算是壮汉也没法徒手扯断,必须用锋利短刀,趁腰带绷紧时一刀切断。”
随后他翻起巴图的手,指腹蹭过关节处的淤青:“这三处淤青是新鲜的,想必是死前挣扎撞出来的。”
“死亡时辰定了吗?”陆景年追问,目光落在巴图泛青的面色与僵硬的肢体上。
“定了。”陈书言直起身,“尸身已全身僵硬,尸斑凝在背侧,按此推算,该是昨夜三更到四更之间没的,巧的是,这正好是狱卒换班的空档,凶手定是掐准了这个时候动手。”
“把那四个狱卒带往审讯室,我亲自审。”陆景年语气冷硬,没有半分缓和
“是。”陈书言立刻应道,转身快步出去安排人手。
一边让人将四个狱卒押往审讯室,一边加派侍卫搜查牢房周边,同时传讯巴图入狱后有过接触的所有人。
陆景年则留在牢房中,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沉。
巴图被关押在大理寺最内侧的牢房,守卫本就森严,外人想悄无声息地潜入动手,绝非易事。可若真是狱卒动手,四人轮岗值守,又怎么会全没察觉异常?这其中,必定有人在撒谎,或是早已被凶手收买。
他走出牢房,刚到审讯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狱卒们慌乱的低语声。推门进去,只见四个狱卒双手反绑在身后,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见到他进来,身子忍不住齐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陆景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绕着他们缓缓走了一圈,直看得几人额头渗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直到走到那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狱卒面前,他才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冰:“你叫什么名字?昨晚后半夜,你在牢房外值守时,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那年轻狱卒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带着哭腔回道:“回、回陆御史,小、小人名叫刘三,昨晚后半夜……小人跟张大哥一起值守,没、没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啊!牢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巴图偶尔翻身的声音,直到今早换班时,我们喊他没人应,才觉得不对劲,撞开门就发现他……他已经没气了!”
“安安静静?”陆景年挑眉,语气里满是审视,“你再仔细想想,真的什么都没听到?没有挣扎声?没有碰撞声?也没看到任何人靠近牢房?”
刘三用力摇着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惶恐:“真没有!小的不敢撒谎!昨晚风大,除了风声和廊下铜铃的响声,别的什么都没听到,也真没见任何人过来!”
陆景年没有再追问刘三,转而看向他口中的“张大哥”,语气依旧冰冷:“你来说,昨晚值守时,到底有没有异常?”
“张大哥”慢慢抬起头,脸色虽比刘三镇定些,眼底却藏不住慌乱,声音也有些发颤:“回御史大人,确实没有异常。我们俩一直守在走廊口,连半步都没离开过,巴图的牢房门窗也都锁得好好的,钥匙只有陈大人和您手里有,我们……我们根本没机会靠近牢房。”
剩下的两名狱卒也连忙附和,说昨晚前半夜值守时同样没发现任何异常,甚至还隔着牢门跟巴图说过几句话,当时巴图的情绪很稳定,语气也平静,一点都不像是有自尽念头的样子。
陆景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在四个狱卒脸上来回扫视,心中暗自思索。
就在这时,负责搜查的侍卫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物件,神色紧张地禀报道:“陆大人!陈评事!我们在牢房外侧的墙根下,又发现了这个”
陆景年和刚回来的陈书言同时站起身,快步走到侍卫身边。陆景年接过那物件一看,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铜钱边缘有一道明显的缺口,背面还刻着一个模糊的字。
是“李”。
“这铜钱……”陈书言皱紧眉头,“看着像是早年流通的旧钱,而且这字,会不会跟李广南有关?”
陆景年指尖摩挲着铜钱上的缺口,心中一沉。
若这铜钱是凶手留下的,那凶手是李广南余党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他抬头看向侍卫:“还有别的发现吗?”
“暂时没有了,不过属下已经让人扩大搜查范围,沿着小巷往外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侍卫回道。
陆景年点头,将铜钱递给陈书言:“让人去查这枚铜钱的来历,还有背面这字的含义。”
陈书言接过铜钱,立刻让人去办。审讯室里再次只剩下陆景年和四个狱卒,他看向几人,语气稍缓了些:“你们昨晚值守时,有没有见过有人拿着这样的铜钱?或是听到小巷里有其他动静,比如脚步声、工具碰撞声?”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过了好一会儿,张大哥才犹豫着开口:“回、回大人,铜钱……小人没见过。不过昨晚后半夜大概三更天的时候,小人好像有狗叫的声音,当时以为是野狗,没太在意……现在想想,那狗叫得有点奇怪,像是被人打了之后的惨叫,没叫几声就停了。除此之外,就真的没别的动静了。”
“还有吗?”陆景年追问。
张大哥摇了摇头,其他狱卒也纷纷表示没发现别的异常。
陆景年沉默片刻,对侍卫吩咐道:“把他们带下去,好好看管,不能让他们跟任何人接触,等查到新线索,还要再审。”
侍卫应了声,押着四个狱卒下去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陆景年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巴图的尸体、断裂的腰带、通风口的铁钩与那枚刻着“广”字的铜钱……凶手的手法利落,对大理寺的情况了如指掌,显然是有备而来,要么是大理寺内部的内鬼,要么是李广南的核心余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