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未散,陆景年刚踏入书房,就见陈书言捧着一封封口的密信,脸色凝重地站在案前。
“何时收到的?谁送来的?”陆景年快步上前。
“半个时辰前,驿卒直接从城门口送来的,那人我不认识,他自称是苏铭的官员,那人还说让您务必即刻拆阅。”陈书言递过密信,声音压得极低,“看驿卒的样子,北境情况怕是不好。”
陆景年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北狄骑兵夜袭巡逻队”“三日三战,我方折损十人”等字眼时,指腹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纸面褶皱处洇开墨痕。
信中还提道,北狄骑兵虽每次只派五十人左右,却专挑边境哨所薄弱处下手,得手后便立刻撤退,不像是寻常劫掠,更像是在反复试探朝廷的反应。
“还有南境的消息。”陈书言补充道,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条,“昨日南境驿馆传回消息,平南王近期调动了麾下三千精兵,集结在与京城接壤的桐州,理由是‘操练兵马’,但据我们安插的人回报,那些兵卒都配了实战兵器,且日夜驻守在桐州关卡,不像是操练的样子。”
陆景年将两张纸铺在案上。
北狄与南境藩王素来无往来,如今却几乎同时异动,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陆景年想起苏铭昨日传回的消息,刘参将供认李广南曾通过北狄商人转运军械,如今北狄突然发难,会不会是李广南在背后暗中授意?而南境藩王的异动,又是否与李广南残余势力有关?
“备笔墨。”陆景年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我要给苏铭写回信,让他处理完青州的事立刻前往北境,北狄那边不能再拖了。”
陈书言连忙铺好宣纸,研好墨。陆景年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时却又顿住。
苏铭昨日刚押解巴图等人回京,眼下正忙着交接青州驻军事务,若让他即刻赶赴北境,青州刚稳住的局面会不会生变?可北境边防薄弱,韩文博虽有勇有谋,但现有的兵太少,若北狄真的大举入侵,怕是难以支撑。
“瑾年?”门外传来苏铭的声音,陆景年抬头,见苏铭走了进来。
“回来了。”陆景年放下笔,起身迎上去。
“嗯,刚把巴图押去大理寺,过来看看你。”苏铭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封北境密信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北狄出事了?”
陆景年点头,将密信递给苏铭:“韩文博说北狄骑兵频繁袭扰边境,像是在试探。还有南境,平南王调动了三千精兵驻守桐州,意图不明。”
苏铭快速读完密信,手指捏着信纸边缘。
“我去北境。”
“青州那边……”陆景年话还没说完,就被苏铭打断。
“青州我已安排好了。”苏铭语气坚定,“我留了副将赵毅在青州,他是苏裴将军当年的旧部,忠心可靠,且熟悉青州防务,让他盯着那些驻军足够了。巴图和刘参都已交给陈书言看管,后续审讯有他在,不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走到陆景年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北境比青州更重要。韩文博的兵力不足,若北狄真的大举进攻,他撑不了多久。我必须去北境,稳住军心,防止北狄趁虚而入。”
“务必小心,北狄骑兵凶悍,且此次异动蹊跷,说不定有李广南的人在暗中作祟。”陆景年说道。
“我知道。”苏铭看着陆景年,又道,“京城这边你也要多加小心,李念湳和李广南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不在你身边,你凡事别硬撑,若有危险,立刻派人去北境找我。”
陆景年点头,声音放轻:“待你平定北狄,我们再一起查李广南的事。”
“好。”苏铭应道,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我已让人备好干粮和马匹,明日一早便启程,青州那边的事我会安排妥当,你不用牵挂。”
看着苏铭离去的背影,陆景年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既担心他此去北境的安危,又庆幸有他在,能替自己撑起北境的防务。他重新走到案前,拿起笔,快速给韩文博写了一封信,让他务必坚守北境,等苏铭抵达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铭便带着兵,骑着马离开了京城。陆景年去送了苏铭,陆景年看着那队玄甲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返回。
他没回御史府,径直往大理寺去。
刚进大理寺,陈书言就快步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语气带着几分急促:“景年,你来了。宫里刚递来口信,陛下要在今日早朝提建议,说南境平南王驻军桐州虽无异动,但为稳妥起见,该派些人去慰问,顺便看看那边的防务。”
陆景年接过纸条,指尖扫过上面的文字,心中略一思索。
苏铭刚去北境,李念湳此刻提南境之事,该是怕平南王趁京城兵力稍缓生变数,并非有意针对谁。只是南境藩王素来敏感,若处置不当,反倒容易起疑心。
他抬手理了理朝服,将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嗯,我知道了。”说罢,脚步不停,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早朝的钟声刚过,文武百官已按品阶整齐立在大殿两侧。
李念湳立于龙椅阶下,百官分列两侧时,他目光已扫过殿中诸人。
她目光扫过殿中,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本宫知平南王镇守南境十余年,素来恭顺,并非怀疑他有异心。只是李广南至今失踪,其党羽仍在暗处活动,难保不会有人去南境挑唆。”
话音稍顿,神色更沉:“若此刻放任不管,万一南境被钻了空子,再加上北狄频繁袭扰北境,朝廷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随后抬眼看向百官,清晰道出主张:“故本宫提议,派一支禁军前往桐州。一来以‘慰问’之名送粮草物资,表朝廷体恤;二来协助加固防务,若李广南余党作祟,也好及时应对。诸位觉得如何?”
“臣反对!”王尚书立刻出列:“陛下!平南王恭顺多年,不过调兵操练,何须动禁军?禁军一动,动静太大!南境藩原本就对京城心存芥蒂,见禁军前来,只会觉得朝廷不信任他,若有人趁机挑拨,平南王真起反心,南境五万精兵岂是儿戏?到时候北境未平,南境又乱,朝廷拿什么应对?”
“王尚书的顾虑,本宫明白。”李念湳淡淡道,“正因为平南王恭顺,咱们才更要早做防备不是防他,是防那些想害他,想乱朝局的人。若等李广南余党在南境闹出动静,平南王即便清白,也难洗嫌疑,反倒会害了他。派禁军去,是帮他稳住局面,而非监视。”
另一位老臣紧跟着出列,攥着象牙笏板忧心道:“可陛下,北境之事您忘了?苏将军带三百精锐与一千援兵刚离京,京畿剩余兵力,一半守皇宫、巡京城,另一半盯周边州县,哪还有多余禁军派去南境?万一北狄趁京中空虚加大攻势,或是京城出岔子,咱们连回旋余地都没有!”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起了嗡嗡议论。
大臣们纷纷点头点头:“南境也不能不管,防患于未然总没错。”
而保守派依旧坚持:“北境才是燃眉之急,南境该先观察,等苏将军稳住北境再说!”
两方各执一词,却无之前的针锋相对,更多的是对朝局的焦虑。
北境有虎视眈眈的北狄,南境有捉摸不透的藩王,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陆景年站在东侧官员队列中。
他想李念湳今日提此事,绝非想趁机掌兵权。
若真有此意,更该把兵力攥在京中,而非派去南境分散力量。她定是和自己一样,担心李广南余党在南北境同时作乱,想提前堵漏洞,只是两方顾虑都有道理,硬争只会浪费时间,需找个兼顾南境与北境的折中法子。
“陆爱卿。”李念湳忽然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恳切,“你与苏将军素来相得,北境最新的战报想必也已过目。论对眼下朝局的通透,你比本宫与诸位卿家更有见地,不妨说说,这事该如何安排,才算稳妥?”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争论的官员也停了嘴。
“启禀陛下,臣以为王尚书与陛下的顾虑,都该周全顾及,不必分对错。平南王调兵虽可疑,但派禁军前往,确实易让他心生猜忌,给李广南余党挑拨之机。可若全然不管,也怕南境出乱子,届时南北两线受敌,朝廷难撑。”陆景年垂着眸,淡淡说道。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做?”李念湳追问,眼中满是期待。
“臣有一策。”陆景年缓声道,“不派禁军,改遣礼部官员携赏赐赴南境,以秋冬慰问藩王为名,带布匹、粮草与药材,既显朝廷恩宠,安平南王之心,也能让使臣暗中查探两件事:一是平南王调兵的真意,二是南境是否有李广南余党踪迹。如此既不激化矛盾,又能摸清南境情况,比派禁军稳妥。”
他稍顿补充:“防务上,令京城卫戍部队加派巡逻,尤其徐、桐二州关卡需盯紧往来人员,防李广南余党潜入,北境今早得报,北狄袭扰哨所且似在试探防线,当务之急是增援北境,而非分兵南境。待苏将军稳住北境、查清李广南下落,再依线索处置南境便不迟。”
这番话落,王尚书立刻上前拱手:“陆御史此言极是!派使臣慰问,既顾全朝廷体面,又不激化矛盾,还能优先保北境,实在周全。”大臣们也纷纷点头:“没错,这样两边都能顾到,比硬争稳妥得多。”
李念湳脸上露出认可神色,“陆爱卿这法子好,那便按此安排。”
李念湳分发了任务,“使臣由礼部侍郎周大人担任,明日启程,务必叮嘱他,既要显恩宠,也要仔细探查,不可疏忽;京畿防务交兵部尚书,巡逻频次加倍,关卡盘查从严;至于北境援兵……”
她语气顿了顿,带了几分无奈,“京畿能调动的兵力有限,朕清点后最多凑出一千精兵,还得留人手防京城突发状况,只能委屈苏将军多费心调度。”
“臣遵令!”周侍郎与兵部尚书躬身应下,陆景年也跟着躬身:“谢陛下体谅北境之急,臣定会尽快将援兵消息传给苏将军,让他提前部署。”
……
早朝散去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有的还在讨论南境与北境的安排,气氛比来时缓和了许多。
李念湳特意放缓了脚步,等陆景年走到身边,才压低声音道:“北境那一千援兵,我让副将张诚带着去,张诚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在边境待过五年,懂北狄的作战路数,性子也沉稳,知道轻重,到了北境肯定会听苏将军调度,不会擅自做主,你放心。”
陆景年连忙拱手道谢:“多谢李大人考虑得如此周全,有张副将这样的老将随行,苏将军在北境也能少些麻烦。”
“都是为了朝局安稳,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李念湳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你在京中既要盯着南境使臣的消息,又要查李广南的线索,还要顾着大理寺那边的巴图,巴图手里握着李广南勾结北狄的关键证据,你可得让陈书言多上点心,加派人手看管,千万别出了岔子。眼下这案子,就指着巴图的供词牵出更多线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