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年笑了笑:“哪就那么娇弱。”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暖。
两人并肩往大理寺走,伞下的空间窄,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
碰到苏铭时陆景年会往外靠些,这使他淋了些雨。
苏铭注意到了,他牵起陆景年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些。
“瑾年,”苏铭的声音压得很低,伞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正好掩住他的话,“明日登基大典,护驾的差事归了我,你站在百官前列,离丹陛近,若有异动,我会护着你。”
陆景年心里一紧:“你收到消息了?”
“周启山的下人藏在京郊,昨晚有人看见他往城里递信。”苏铭的指尖捏了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我已让人盯着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景年点头:“你也当心。”他知道苏铭性子烈,真有事肯定会往前冲,可他更怕苏铭出事。
离公主府还有一小段路,道旁树下立着两道身影,正是李念湳与谢温韵。
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李念湳素色的衣摆,她却似不觉,只静静望着来时路。
看见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走来,李念湳先是一怔,随即扬声问道:“你们怎么只打了一把伞?”
苏铭抬手将伞沿往陆景年那边又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已浸在雨里,声音却透着利落:“这雨是散朝后才下的,方才在殿里哪能料到?这会儿退朝的官员,怕是多半都在淋雨赶路。”
李念湳听了,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她转头看向陆景年:“陆大人,供词已在里间备好了。”目光扫过苏铭时,又添了句,“苏将军也进来坐坐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苏铭微微摇头,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了,营里还有布防要查。”
李念湳点了点头,转头对谢温韵道:“温韵,你过来与我共撑一把伞,把你的伞给陆大人。总不能让苏将军淋着雨回营。”
“是。”谢温韵应声,将手中的伞递向陆景年。
四人走近了些,陆景年接过了伞。
“我先走了,晚些时候去找你。”苏铭对陆景年说道。
“好。”陆景年应道。
陆景年看着苏铭转身走进雨幕,直到那背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他才收回目光,跟着李念湳往公主府里走。
“陆大人与苏将军,倒是真亲近。”李念湳边走边笑,手里的卷宗轻轻敲着掌心,发出声响,“方才在殿里,苏将军看你的眼神,可比盯着北狄细作时还要紧呢。”
陆景年耳尖微热,板着脸道:“公主说笑了,我与苏将军只是故交。”
“哦?”李念湳挑眉,笑意更深,“我可还没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陆景年一时语塞,只能沉默着跟上她的脚步。
到了公主府门口,李念湳抬手推开里间的门。
“供词在桌上,你看看这几处,周启山说当年送箭给北狄,是受了‘宫中贵人’指使,可没说这贵人是谁,待我登基后,怕是要重点查这事。”
陆景年拿起供词,指尖划过“宫中贵人”四个字,眉头慢慢蹙起。李广南禅位,可若这“贵人”另有其人,朝堂怕是还不能安稳。
……
大典在辰时准时开始。礼乐声从承乾殿传到宫门外。
陆景年站在百官前列,离丹陛不过几步远,能清楚看见李念湳身着礼服,一步步走上台阶。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凤冠上的珠翠晃着光,却没让人觉得张扬,只觉得沉稳。
明明年轻,却比谁都撑得住事。
谢温韵站在丹陛一侧,手里捧着传国玉玺。
陆景年想起昨日她笑着说“往后朝堂有女子站着说话,总不算坏事”,心里忽然生出些敬意,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她敢跟着李念湳蹚这浑水,单是这份勇气,就比殿里不少缩着脖子的老臣强。
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苏铭朝他递了个眼神。陆景年转头,见苏铭站在丹陛另一侧的禁军里,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人群西侧。
那里站着几个面色阴沉的老臣,是张诚一派的人。陆景年心里了然,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仪式进行到一半,当内侍高呼“请新帝受玺”时,人群西侧忽然有个小吏往前冲了两步,手里攥着把短刀,嘴里喊着“妖女篡权,天理不容”!
百官惊呼着后退,陆景年却没动——他知道苏铭会处理。果然,还没等那小吏靠近丹陛,苏铭已如离弦之箭般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膝弯,短刀“当啷”落地,反手将人按在地上,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拿下!”苏铭冷喝一声,身后的禁军立刻上前拖走那小吏。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陆景年,见他站在原地没动,眼底才松了松,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没事了”。
李念湳自始至终没回头,接过玉玺时手都没抖一下,声音透过内侍的传声筒传遍广场:“此等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即日起,改元永熙,凡阻碍新政者,无论尊卑,一律按律处置。”
她的话掷地有声,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陆景年看着她转身面对百官,接受山呼“万岁”,忽然觉得肩头一轻。
李广南的局、周启山的箭案,总算暂告一段落了。
……
偏殿里,李念湳正看着新拟的官员名单。谢温韵站在一旁研墨,墨条在砚台里慢慢磨着,发出沙沙的响。
“温韵,”李念湳忽然开口,指尖点了点名单上的“谢温韵”三个字,旁边空着个官职,“吏部侍郎的位置,你去坐。”
谢温韵磨墨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她:“公主……我资历不够,怕是有人不服。”
“不服就让他们查你的功绩。”李念湳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角,“你跟着我查了半年周启山的案,大理寺的卷宗你比谁都熟;北狄细作的密信是你译的,藩王的折子是你拟的回文——这官你当得,不必怕。”
谢温韵看着她,眼底慢慢热了。她放下墨条,躬身行礼:“臣,领旨。”
李念湳摆摆手,让她起来,目光望向窗外。
那里能看见御史府的方向,日头正好,树影落在瓦上,静得像幅画。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天下换了主,总也算有人,能把藏了多年的心事,摊在日头底下了。”
谢温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很快收回了眼神,去看李念湳。
李念湳在名单上“谢温韵”旁边,轻轻写下“吏部侍郎”四个字。
墨痕落在纸上,晕开时像朵慢慢舒展的花,和殿外的日光一样,暖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