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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执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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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日里,朝会成了盘旋不去的阴云,散不去,也化不开。

百官对着空悬的御座争论,搅得满殿都是嗡嗡的嘈杂。

陆景年立在御史班列里,他侧耳听着身侧的争执。

吏部尚书赵崇山正拍着朝笏骂兵部尚书张诚“护着昏君”,张诚红着眼回怼“你想借藩王乱京”,唾沫星子混着殿外的雨声,溅得人鬓角发潮。

廊柱后,苏铭换了身侍卫常服,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时不时往陆景年那边飘。

方才赵崇山拍朝笏时力道太猛,朝笏角险些蹭到陆景年的肩,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直到见陆景年侧头避开,才悄悄松了手。这几日京中暗流涌动,周启山的余党还在暗处窥伺,他总怕有人趁乱对陆景年下手。

“都别吵了!”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压过了满殿嘈杂,“公主殿下驾到——”

百官猛地收声,转头看向殿门。李念湳从雨幕里走进来,披风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串水珠。

她没穿宫装,是件素色常服,只簪了支赤金点翠簪,却比往日穿礼服时更显沉肃。身后跟着谢温韵手里捧着卷卷宗,站在殿中时腰杆笔直,竟有了几分官场上的利落。

“公主殿下。”吏部侍郎刘成带头躬身,他身后几个官员跟着弯了腰,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

李念湳没看他们,目光扫过空御座。

殿内陷入僵持,拥护李念湳监国的与反对的两派各执一词。中立派的老臣们望着空御座叹气,李广南始终不露面,既不表态禅位,也不指定代理人,这分明是把难题丢给了百官。

张诚往前一步,朝笏往地上一顿,“公主殿下!陛下躲着不出声,国本就这么悬着?南境藩王的兵都快屯到永安了,北狄细作在京里放了三把火,再这么耗下去,这江山就要被你们吵散架了!”

“吵散架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赵崇山猛地插话,朝笏直指李念湳,声音却透着刻意的谄媚,“公主殿下是皇族血脉,当年单枪匹马镇住藩王的是她,如今能稳住局面的也只有她!除了殿下,谁还配站在这里?”

“放你娘的狗屁!”张诚猛地转身,朝笏几乎要抡到赵崇山脸上,“自古只有男儿称帝,哪有女子登九五之尊的道理?你想让我朝沦为后世笑柄吗?何况陛下压根没说要禅位,你们这是逼宫!是谋反!”

“谋反?”谢温韵突然上前一步,“张尚书,这是近三月的军情密报,藩王的奏折是公主批的,北狄的密信是公主译的,十二处调兵的法子是公主定的!兵部按她的法子打退了北狄三次突袭,户部按她的法子凑齐了军饷,现在跟我说女子不能主事?当初北狄破关时,怎么没见你张尚书带着兵冲上去?”

“你你你……”张诚被堵得说不出话,指着谢温韵的手抖个不停,“你一个女官也敢在此放肆!”

“放肆的是你!”赵崇山立刻接话,“国难当头还抱着那套死规矩不放,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你才老糊涂!”张诚气得朝笏往地上猛砸,“咔嚓”一声,朝笏竟被他砸裂了道缝,“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想趁着陛下抱病,谋夺江山!”

殿内顿时炸了锅,两边官员互相推搡怒骂,连案几都被掀翻了两张。李念湳突然抬手,朝案几狠狠一拍,厚重的红木案几竟被拍出道裂纹,满殿瞬间死寂。

李念湳缓步走到张诚面前,目光阴冷:“张尚书说女子不能登位,行。那你告诉我,眼下谁能担这个担子?”

张诚一时语塞。

李念湳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她慢悠悠走到殿中,指尖精准地指向户部尚书李嵩:“是李大人?”

李嵩正缩在人群里装聋作哑,冷不丁被点到名,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朝笏“当啷”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捡,膝盖却软得发颤,谁不知道他上个月刚把赈灾粮偷偷倒卖了两成,此刻被公主点名,魂都快飞了。

没等李嵩爬起来,李念湳的指尖已转向礼部侍郎王显:“是王大人?”

王显脸“唰”地白了,像被泼了桶冰水。他前日还在偷偷给藩王递消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此刻被那双含笑的眼睛盯着,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仿佛有刀正架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她指尖最后停在光禄寺卿周明远身上:“还是周大人?”

周明远“噗通”一声就跪了,比张诚刚才的反应还快。他掌管的御膳房上个月刚查出用馊米充好米,这事虽被压了下来,可公主既然敢点他的名,难保不是揣着证据。他把头埋得死死的,恨不得钻进地砖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满殿静得能听见雨声砸在殿顶的闷响。张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絮。

被点到的哪一个不是屁股底下一堆烂账?哪一个撑得起这江山?

陆景年却只是静静站着,他看着李念湳脸上的笑,也看着张诚吓破胆的模样,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场震慑——李念湳要的从来不是羞辱谁,而是逼这些人做出选择。

李念湳笑意更深了,声音软得像棉花,却裹着冰碴子:“这可都是陛下最信任的大臣啊,怎么都不选呢?”

她忽然歪头,目光落在张诚身上:“那要不……就不要这个皇帝了?”

“哦,不对,”李念湳补充道,“张大人刚说国不能一日没有王,那怎么办呢?”李念湳拖长了调子,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张诚的胳膊,语气亲昵得像拉自家长辈,“既然他们都不行,那要不……就请张大人来坐这个位置?”

她的手还没碰到张诚,老尚书突然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方才还梗着脖子叫板的气势,此刻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恐惧。殿内官员们更是噤若寒蝉,李嵩捡朝笏的手停在半空,王显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谁都没料到公主笑着点了几个人名,竟有这般慑人的威压,那笑意越浓,越让人觉得后颈发凉,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问斩。

李念湳收回手,慢悠悠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容依旧:“张大人这是怎么了?起来啊。”

李念湳见他不与,后退了几步,到谢温韵身旁。

李念湳拿过谢温韵手里那卷卷宗,“啪”地甩在张诚面前:“这里有三十七个州县的急报,都是求粮求兵的。你不认可我,我无话,现在就请张尚书挑出一个能主事的人,把这些担子接过去。接得住,我立刻就走,接不住,还请你们把嘴闭上。”

张诚看着那卷足有半尺厚的卷宗,又看了看周围或愤怒或期待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殿的争吵声突然就停了,只剩下殿外哗哗的雨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怎么?没人敢接?”李念湳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平日里争功抢爵一个比一个凶,真要担责任了,都成了缩头乌龟?”

“臣……臣拥护公主殿下!”一个老臣突然跪倒,声音发颤,“江山要紧,脸面……脸面算什么……”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噗通”“噗通”的跪倒声此起彼伏,连几个一直沉默的将军也低下了头。

张诚看着空荡荡的身边,又看了看那卷压人的卷宗,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半晌,他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盯着李念湳,终是重重一跺脚,朝笏往地上一磕:“臣……遵……遵议!”

陆景年望着跪倒一片的百官,又看向站在殿中、身姿挺拔的李念湳,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掠过一丝赞许。

这朝堂,确实该换个人来镇镇了。廊柱后的苏铭注意到他眼中的神色,悄悄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雨声还在敲打着殿顶,李念湳望着跪倒一片的百官,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

散朝时雨还没停。陆景年刚走出紫宸殿,就见苏铭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廊下,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等多久了?”陆景年走过去,伞沿下的风带着湿意,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刚散值。”苏铭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湿了片,“去公主府?”

“嗯,公主说有份周启山的供词要对。”陆景年看着他湿了的肩,伸手把伞推回去些,“你伞往自己那边挪挪。”

苏铭没动,反而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大理寺那边阴湿,你穿得薄,得买件夹袄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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