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年翻开那本书,见内页夹着半片烧焦的纸,边缘蜷曲,只剩“箭簇三百”四个字,墨痕被火烤得发黑。他指尖抚过纸页:“这是……”
“赵垣牢房的墙缝里找到的。”陈书言声音发紧,“怕是他死前藏的,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烧了。箭簇三百,你说他要这么多箭簇做什么?”
陆景年把残片抽出来,凑到窗边的光下看——纸是特制的桑皮纸,防水,寻常狱里不会有。他想起赵垣曾任兵部武库令,管过军器出库,难道他偷偷运了三百支箭簇出去?运给谁?
“我让人查过武库的旧档。”陈书言喝了口茶,稳了稳神,“天庆五年,武库少了三百支狼牙箭,当时报的是‘锈蚀销毁’,批文是周启山签的。”
陆景年心里一动——天庆五年,正是苏铭在幽州打胜仗的那年,他还写信回来,说缴获了北狄的狼牙箭,样式和朝廷武库的一样。难道……
“别往下想了。”陈书言按住他的手,“赵垣死了,线索断了,你再查就是给自己惹麻烦。方才我来茶肆,看见礼部的人在对面酒楼坐着,怕是盯着你呢。”
陆景年把残片折起来,塞进书里,合上书:“我知道。”他把书推回给陈书言,“你先收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书言刚把书揣好,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陆景年掀开窗缝看了眼,见是几个礼部的小吏,正围着个卖糖人的小贩说笑,眼角却不时往二楼瞟。他放下窗帘,端起茶盏:“寿宴的乐舞,我定了《破阵乐》。”
陈书言一愣:“《破阵乐》是军乐,陛下生辰宴用这个?”
“陛下不是爱说‘彰盛世武功’吗?用这个,他挑不出错。”陆景年笑了笑,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大多是寿宴的杂事,没再提赵垣。陆景年付了茶钱,先走一步,走出茶肆时,故意往对面酒楼看了眼——二楼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两个礼部的人,见他看过来,慌忙低下头喝酒。
他笑了笑,转身往御史府走。阳光落在身上,暖得有些烫,可他心里清楚,赵垣死了,李广南怕是要动手了。
……
夜色像墨,泼在御史府的庭院里。陆景年坐在石亭下,面前摆着壶酒,两个酒杯,却没倒酒,他不常喝,只是觉得夜里静,坐在这里能听清院外的动静。
风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带着秋夜的凉意,拂过颈侧时,他下意识缩了缩肩,刚要起身回屋,后腰忽然贴上一片温热。
那东西带着体温的软暖,还混着点微醺的酒气。
有手臂从身后环过来,轻轻圈住他的腰,力道不重,却把他半圈在怀里,下颌抵在他肩窝,带着点含糊的热气。
陆景年浑身一僵,指尖攥紧了石凳边缘。
“是我。”苏铭的声音,比平日低哑些,酒气顺着风飘进鼻息,带着点塞外烈酒的烈,却被他身上的暖意烘得软了。
“苏将军不是还有两日才回来?怎么提前了。”
“想你了。”
陆景年当然不信这个答复。
“将军那边的事收尾了?”
“嗯,妥当了。”
“那苏将军怎么还往我这儿来?”
苏铭晃了晃脑袋,眼底蒙着层酒气的雾:“迷路了。我顺着灯就走到这了。”
陆景年扶着他往石亭走,陆景年觉得苏铭整个身子都是热的,眉梢微蹙:“喝了多少?”
“就……一点点。”苏铭挨着石凳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腮笑,颊边泛着酒后的红,“路上遇着当年营里的老伙计,硬拉着喝了几杯。”
“我让人送你回府。”陆景年转身要唤小厮,袖口却被猛地攥住。
“别。”苏铭仰头看他,眼尾泛红,“陪我说说话,就一会儿。”
陆景年无奈,只好在他对面坐下:“说什么?”
“说你啊。”苏铭往前凑了凑,“听说你去礼部了?还管太后寿宴?你从前最嫌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怎么肯应?”
“陛下的安排,推辞不得。”陆景年垂眸拨了拨桌上的空酒杯。
“李广南没为难你?”苏铭的声音忽然低了些,“赵垣死了,我听说了。”
陆景年指尖一顿,抬眼:“你怎么知道?”
“韩文博传的信。”苏铭脸上的笑淡了,眼神沉下来,“他还说,半路截我的那些人,是李广南派的。”
“你没事就好。”陆景年伸手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滚烫,“别多想,先回府歇着。”
“我不。”苏铭猛地抽回手,又往前倾身,几乎要凑到他眼前,“瑾年,你是不是还在查?别查了,太危险。”
“我没查。”陆景年偏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我现在只管寿宴的事。”
“你骗人。”苏铭笑了,笑声里带着点醉意的执拗,“你要是不查,怎么会去翰林院翻军报?怎么会让陈书言去找赵垣藏的东西?”
陆景年没想到他竟知道这么多,一时语塞。他站起身:“你醉了,我叫韩文博来接你。”
“别叫他。”苏铭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节都泛了白,“就说一会儿,行不行?”
陆景年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重新坐下,声音沉了些:“你想说什么?”
苏铭却不说话了。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的酒雾慢慢散了些,剩些说不清的情绪,像揉碎的星光,亮得人心里发慌。陆景年被他看得不自在,起身要去倒水:“我去给你倒杯醒酒茶。”
“瑾年。”
“嗯?”陆景年刚转过身,手腕就被再次攥住。
力道忽然一收,他没防备,踉跄着跌回石凳。还没稳住身形,唇上忽然覆上一片温热。
苏铭吻了他。
那吻带着塞外烈酒的烈气,还有些微的抖。陆景年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惊雷劈中,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猛地抬手将人推开。
苏铭被推得往后晃了晃,撞在石桌沿上,茫然地看着他。眼尾慢慢泛红,像被揉过的纸,声音发哑:“我……”
陆景年猛地站起身,背对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晚风从亭外吹进来,带着苏铭身上的酒气,还有方才那瞬的暖意,烫得他指尖发颤。
“你醉了。”他声音哑得厉害,没回头,“我这就叫韩文博来。”
说完,他快步往书房走,脚步有些乱,衣摆扫过石凳,带起一阵风,却吹不散亭里那点僵住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