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年没说话,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静心苑。
陆景年觉得心里比来时更沉,他不知道为何李念湳为何如此信任她,刚破了绸缎庄案的那次,她便把自己心里话往外说,现在又把旧事说出来,或许她不只是这样对自己,她对她的官员都说过呢。
回到御史台时,苏铭正等在书房,手里还拿着张纸。
“怎么样?样本拿到了?”
纸上是韩文博画的北狄记号,旁边写着几个小字:“黑石部常用”。
陆景年把麻袋的事说了,又提了北狄烙印。苏铭听完,一拳砸在桌上,木桌晃了晃:“这么说,赵垣不只是贪腐,是真在通敌?前苏将军当年没说错!”
“十有八九。”陆景年走到书架前,抽出当年苏家的旧账,账册边角都磨破了,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前苏将军当年说北狄有内鬼,看来就是赵垣。他借着监造兵器的名义,把好铁运给北狄,换他们的劣质粮草,再掺进军粮里送往前线——这是要断了边关的粮,毁了咱们的兵,用心真毒。”
韩文博这时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张纸条,跑得急,额上全是汗:“陆大人,码头那边有动静。今夜三更,周显要往货栈运木箱,说是'给大同总兵送的军械',还调了十个护卫,都是练家子。”
陆景年颔首:“好。今夜我们便去货栈探探。”
他又转向苏铭,指尖轻落在账册边缘,“还请苏将军辛苦一趟,带五十暗卫守在货栈外围。待我扔出火折子为号,再动手不迟。我与文博先进去查看,瞧瞧那些箱子里究竟是什么,是否真是北狄的铁器。”
苏铭点头“嗯”了声。
陆景年见苏铭应了,便转身去交代韩文博事宜了。
……
夜里三更,通州码头的风很凉,吹得船帆“哗啦”响着。
陆景年和韩文博换了夜行衣,黑布蒙着脸,只露双眼睛,借着夜色摸到货栈外。货栈的侧门果然开着道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说话声,是北狄口音,粗声粗气的,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
“动作快点,这批铁器得赶在天亮前装船,耽误了大人的事,仔细你们的皮!”是周显的声音,带着慌张,还有点讨好。
“急什么?陆景年那小子这会儿怕是还在御史台做梦,哪能想到咱们在这儿?”另一个声音粗哑如砂纸磨过木头,是赵垣。
陆景年和韩文博对视一眼,借着墙根的阴影,悄悄溜进门缝。货栈里堆着十几个木箱,摞得老高,几个穿胡服的人正往马车上搬,木箱上的北狄烙印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赵垣站在一旁,左手按着腰间的刀,无名指缺了半节,在灯光下看着格外刺眼。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得意:“等这批铁器运到北狄,黑石部就会动手。大同总兵收了咱们的好处,到时候只需按兵不动,边关一乱,李广南就能以'平叛'的名义调兵,这天下......早晚是咱们的!”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金吾卫的喊声:“里面的人听着,束手就擒!”
赵垣脸色一变,像被泼了盆冷水:“不好,有埋伏!”他转身就想往后门跑,却被陆景年拦住。
“赵大人,近来如何?”陆景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说的话就像是普通的问候。
“陆景年?你怎么会在这?”赵垣又惊又怒,眼睛都红了,挥刀就砍过来。
陆景年足尖轻点侧身避开,刀刃擦着他的袍角劈在地上。
韩文博早有准备,趁赵垣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赵垣踉跄着栽倒在地,手中长刀“哐当”落地。
韩文博没给他人反应的机会,迅速掏出麻绳三两下将人捆结实,绳结勒得紧实,倒真像捆住了个挣不脱的粽子。
周显想从后门跑,刚到门口就被苏铭堵住。苏铭一脚踩住他的背,声音冷得像冰:“周老板,跟我们走一趟吧,御史台的牢,还空着呢。”
金吾卫很快围了上来,领头的校尉见是苏铭,连忙拱手,脸上堆着笑:“苏将军,陆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奉陛下口谕,查抄通敌窝点。”苏铭掏出块令牌,是李广南赐的禁军令牌,在灯光下闪着光,“把这些人都带回营里审,箱子里的铁器悉数登记,少一件唯你是问。”
校尉不敢多问,连忙让人押人搬箱子。陆景年走到一个木箱前,用刀撬开盖子——里面果然是北狄的弯刀,刃上还带着寒光,刀柄上刻着黑石部的记号,和账册上的一模一样。
“这下证据确凿了。”韩文博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松快,“赵垣和周显都抓了,看李广南还怎么护着他们。”
陆景年没说话,他低着眸,心里有些不安。李广南心思缜密,赵垣是他的左膀右臂,怎么会这么轻易被抓住?这货栈的动静,倒像是故意让他们发现的,太顺了,顺得像盘早就摆好的棋。
……
而此时李广南那边。
紫宸殿偏阁的烛火昏昏沉沉,李广南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枚白玉棋子,慢悠悠敲着棋盘:“说吧,近日公主那边,都有什么动静。”
谢温韵垂着眸立在案前,声音轻很轻:谢温韵垂着眸立在案前,声音轻得像落雪:“公主这几日多在苑中煮茶,前几日摘了些桂花晒着,昨日让侍女去采买了些新的茶饼。”
她顿了顿,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帕子,那日陆景年去静心苑,李念湳与他在桂树下谈了近半个时辰,她就守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李广南抬眼扫了她一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就这些?”
“是。”谢温韵低头应着,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公主性子静,向来不爱热闹。”
偏阁里静了片刻,偶尔有“噼啪”的响声。李广南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挪着棋子,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