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脸,每次都裹着灰布斗篷,身形看着像个文官。”苏铭皱眉,“我派去的人说,那人左手无名指缺了半节,周显见了他要行大礼,比见知府还恭敬。”
“嗯,我知道了,”陆景年的开口道,“明日就是初三,请将军把人撤回来,我亲自去。”
“你去?”苏铭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带着点急切,“瑾年,那破庙周围都是密林,万一有埋伏……”
“没事的,我会注意的。”
苏铭望着他眼底的执拗,喉结动了动。
“我让韩文博带五十名暗卫在林外接应。”苏铭还是松了口,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捏,“记住,一旦有异动,立刻发信号。”
陆景年笑了笑,抽出自己的手:“好。”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一路无话。穿过金水桥时,陆景年忽然瞥见翰林院的方向,有人正站在廊下送客。
是宋临卿。
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头望过来,对上陆景年的视线时,愣了愣,随即躬身行礼,动作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陆景年颔首回礼,看着他转身走进阴影里。
不知道为什么,陆景年竟觉得宋临卿有点躲着他,但他也不在乎,没继续想。
“明日卯时,我在通州码头等你。”陆景年没在这多做停留,加快了脚步。
……
次日凌晨,薄雾还没散尽,陆景年已换上长衫,戴着顶斗笠,混在赶早集的人群里往城郊走。通州的码头腥味很重,渔船的桅杆在雾里像插在地上的竹签,苏铭派来的马车就停在巷口,车帘掀开时,能看见韩文博手里的弩箭闪着寒光。
“陆大人,都安排好了。”韩文博低声道,“破庙周围的树上都藏了人,只要您摔杯为号,保证让周显插翅难飞。”
陆景年点点头,“别伤了那个戴斗篷的。”
马车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的声响。快到破庙时,陆景年让车夫停了车,自己步行穿过密林。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草叶上的尖刺划破了手背,渗出血珠,他却像没察觉似的,脚步轻得像猫。
破庙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字被雨水泡得发涨,露出底下的朽木。
陆景年贴着墙根绕到后窗,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周显正跪在地上,对着个背对着他的灰袍人。
“……那批粮草已经按大人的意思,混进了运往大同的军粮里,过几日就该启程了。”周显的声音发颤,“只是陆景年最近查得紧,属下怕……”
“怕什么?”灰袍人的声音粗哑如砂纸磨过木头,“一个黄口小儿,也配动陛下的东西?”他缓缓转过身,左手端着茶碗,无名指果然缺了半节。
“陛下?李广南?”陆景年一愣。
“可陆景年连护国公都敢参……”周显的声音有些颤抖。
“废物!”灰袍人猛地将茶碗掼在地上,瓷片飞溅到周显脸上,划出细小红痕,“当年若不是你贪墨军粮,这是怎么会查到你头上!”
周显的脸霎时褪尽血色,死死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灰袍人忽然冷笑一声:“说起来,陆景年是真蠢,还当咱们没察觉他在查粮案?昨夜故意漏出去的消息,估摸着这会儿正往这边赶呢,正好让他撞进咱们设的局里。”
“大人英明!”周显连忙附和,额头在青砖上磕出轻响。
窗外的陆景年指尖早已攥紧,指节泛白。原来所谓的“线索”是陷阱,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等自己上钩。他正想推门,却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脆响——是金吾卫来了。
陆景年心头一沉,猛地矮身躲进窗下的草丛。枝叶划破手背,他却浑然不觉,只屏住呼吸看着一队金吾卫举着长刀往破庙走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近。
庙内的灰袍人听见动静,对着门外扬声道:“人来了?”
为首的校尉抱拳道:“回大人,按您的吩咐,已在周围布控妥当。”
“好。”灰袍人声音里带着笑意,“等着便是,自会有人送上门来。”
陆景年伏在草丛里,看着金吾卫分散开来守住各个路口,知道此刻闯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缓缓后退,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直到退出密林边缘,才转身疾奔。
穿过半片树林,终于在约定的山坳里见到了韩文博。对方正牵着马等在那里,见他过来,连忙迎上前:“陆大人,怎么样了,属下刚看见金吾卫往破庙去了。”
“他们设了局,等着我往里跳。”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灰袍人左手无名指缺了半节,查他的底细,尤其是十年前的履历。”
“是。”韩文博应声,又问,“那周显……”
“先不动他。”陆景年望着破庙的方向,晨光已漫过树梢,“既然他们想演戏,咱们就先看着。”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回营,这事得跟苏将军仔细合计合计。”
“嗯,”韩文博抬眸时看见了陆景年手上的红痕。
“大人,你的手…”
“没事。”
马蹄声踏碎晨露,往密林外去了。破庙里的灰袍人还在与周显低语,浑然不知窗外那双眼睛早已离去,只余下风吹过窗棂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