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当监察御史,不过是把他放在更显眼的位置,既能堵住言官的嘴,又能随时监视他的动向。
……
三日后,到了陆景年正式到御史台任职的时候。
陈书言看着陆景年,声音带着点闷:“说实在的,真舍不得你走。往后大理寺值房里,再没人跟我对着卷宗较劲到后半夜了。”
陆景年正理着衣襟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漾着点笑意:“怎么?还想让我隔着整日连眼都不合一下?先前在大理寺,是谁总抱怨我查案太疯魔,害得他跟着熬?”
“那是!算了,不说了。”
片刻的沉默后陈书言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了陆景年的袍角。
“上回在朝堂,陛下否认密旨时,我本该……”他声音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我本该站出来的。可那时我看着陛下的脸色,看着满殿文武的眼神,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都迈不动……”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松开手,后退半步,袍角从指缝间滑落,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陈书言喉结动了动,“陛下否认密旨时,我本该……”
“你本该什么?”陆景年打断他,“冲上去跟陛下辩白?还是拿你这身官袍赌一个欺君之罪?”陆景年笑着对他说,“只不过是写他人的言语罢了,我到是不在乎。”
陈书言低着眸,没说话。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玄色的马队踏过青石板路,蹄铁撞地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苏将军,好久不见。”陆景年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看来这几日没少熬夜。”
苏铭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像是刚喊过口令:“队里忙,抽不出时间。前几日想去找你,被金吾卫拦在街口。”
他说着,目光扫过陈书言,也没多问,只转向陆景年,“走吧,我送你过去。”
陆景年点头,随后转身看向陈书言。
陈书言已经打算抬腿走人了,陆景年笑了笑,没说话。
……
御史台的院子比大理寺小些,却更整洁。青砖地缝里连草都看不见,廊下的木柱被漆得油亮,每个转角都挂着块小木牌,写着“肃静”“回避”。
“陆御史,这边请。”引路的小吏脚步轻快,声音却压得低,“您的公房在东厢房第三间,王大人特意让人打扫过,还添置了新的书案。”
陆景年跟着他穿过回廊,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人正站在廊下打量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审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资深御史,有的已在此任职十年,如今突然空降一个“戴罪升官”的新人,自然会多看几眼。
“就是他?前几日被金吾卫从大理寺抓走的那个?”
“听说沈尚书的案子就是他查的,结果查到自己头上了……”
“嘘,小声点,听说他是陛下亲自点的人。”
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陆景年却像没听见,只径直走到东厢房第三间门前。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扑面而来。
书案是新打的,紫檀木的,上面摆着砚台、镇纸,甚至连笔架上的毛笔都按粗细排得整整齐齐。墙角立着个书架,上面空荡荡的,只最上层放着个青瓷瓶,插着几枝刚折的红梅。
“王大人说,陆御史刚到,先歇歇脚,午时再去议事厅见各位同僚。”小吏躬身退下。
苏铭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空荡荡的隔板:“看来,这位王大人对你是真的欣赏。”
陆景年指尖叩了叩案面,目光落在那瓶红梅上。
“欣赏不欣赏的,不重要。”陆景年指尖捻着案上的红梅花瓣,花瓣上的晨露沾在指腹,凉丝丝的,“倒是苏将军,队里若真忙得脱不开身,不必特意绕这一趟。”
“我也是刚好顺路。”苏铭说道,“午时议事,别迟到。御史台的老规矩,卯时开衙,午时议事,误了时辰。”
“苏将军放心。”陆景年走到门口,替他掀起竹帘,晨光顺着帘缝淌进来,在他青色官袍上织出细碎的光斑,“丢不起那人。”
苏铭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随后便离开了。
陆景年在门内应了声,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回廊拐角。廊下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停了,那些绯袍官员早已散去,只剩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