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年心头一颤,但那种情绪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回陛下,臣与公主只是谈论些治国之道,别无他意。”
“治国之道?”李广南缓缓转身,龙靴踏过金砖发出沉重的声响,“当真只是治国之道?”
陆景年还未回答,李广南便先替他答了。
“陆评事,”李广南语气低沉,“绸缎庄案那次朕似乎就告诉过你,在朕面前,最好说实话。”
“……臣明白。”
“哼,明白。”李广南冷哼道, “她说女子亦可掌权,你也认同?”话音未落,案上的青铜香炉突然倾倒,香灰如雾弥漫开来,遮住了皇帝的面容。
陆景年喉头发紧,眼前浮现出李念湳昨夜在书楼中,朱红蔻丹点在典籍上的模样。殿外的雨势突然变大,雨幕中传来宫人们奔跑的脚步声,却无人敢擅自入内。“臣以为,治国之要在于贤能,无关性别。”他咬了咬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公主殿下此举,许是为陛下分忧的拳拳之心。”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雨声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良久,李广南的笑声打破沉寂,却冷得让人心惊:“好一个拳拳之心。陆评事,你可知永乐近日与北境使臣来往频繁?”
陆景年猛地抬头,撞进皇帝森冷如鹰隼的目光里。“臣不知。”
“不知也好。”李广南挥了挥手。
雨不知何时小了,残阳穿过云层,在殿内投下长长的光影。李广南听着听着,突然打了个哈欠,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之后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转身走向龙椅,袍角扫过满地香灰,“告诉永乐,朕今日留你,是是谈谈治国之道。”
“是。”
暮色将大理寺的飞檐染成青黛色,檐角铜铃在潮湿的风里发出呜咽。陆景年穿过回廊时,衣摆扫过廊柱上斑驳的水痕,惊起梁间几只归巢的雨燕。
陈书言抱着一摞文书从转角处转出,发间还沾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槐叶,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压低声音发问:“陆评事你这几日怎么总有人找你,昨日是永乐公主,今日又是谁?”
“是陛下。”陆景年推开书房的门,潮湿的霉味混着未干的墨香扑面而来。案头摊开的卷宗被穿堂风掀起边角,在烛火中簌簌作响。
“陛,陛,陛下?!”陈书言手中的竹简哗啦散落,慌忙蹲身去捡,“陛下找您干什么?莫不是......”他突然噤声,警惕地望向门外,确认无人后才凑近压低声音,“莫不是为了公主招揽您的事?”
陆景年望着墙上画像印上的影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玉质沁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乾清宫里龙袍扫过金砖的声响,“问了些朝堂见闻,又提及公主近日言行。”他弯腰拾起滚落的木简,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晃动的阴影,“陛下还特意问起,公主与我在书楼都谈了什么。”
陈书言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竹简差点再次滑落:“那你怎么回答的?”
“如实相告。”陆景年将竹简整齐码放在案头,砚台里未干的墨汁在烛光下泛着幽黑的光泽,“治国之道,贤能之论,还有......”他顿了顿,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敲打窗棂,“女子掌权的见解。”
“这......”陈书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看向门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侍卫破门而入,“公主这般言论,陛下岂会......”
“陛下什么都没说。”陆景年突然轻笑出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平常。
陈书言咽了咽唾沫,压低声音道:“可这天下太平,并无大案要案......陛下莫不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我是否与公主同谋?还是试探我对皇权的忠心?”陆景年突然起身推开窗,潮湿的夜风裹挟着槐花的甜腥灌入屋内,远处宫城方向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深海中闪烁的磷火。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雨声愈发急促。陈书言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陆景年弯腰捡起地上一片被雨打落的槐花,花瓣在掌心轻轻颤动,宛如一只垂死的蝶。
陈书言犹豫片刻开口道:“陆评事,您说陛下明知公主有野心,却为何......”
“帝王心术,岂是你我能揣测的?”陆景年望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宫墙上的角楼剪影如巨兽的獠牙。檐角铜铃突然急响,混着远处夜市的喧嚣,却盖不住记忆中玉磬轻响与龙袍扫过金砖的声音。
他握紧案上的毛笔,在宣纸上重重落下一笔,墨迹如血般迅速蔓延,“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切莫卷入这旋涡太深。”
陈书言离开后,陆景年独自坐在书房。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烛火摇曳不定。
……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斑驳光影。李广南骨节分明的手撑在书案上,垂眸看着铺开的密信,朱砂批注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红。
“你都听到了什么?”李广南声音清冷。
“他说他只做好分内之事,不想卷入这旋涡。”
李广南指尖轻叩桌案,忽然低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烛光骤然明亮,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与狠厉。
“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