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叙!”陆夫人出声喝止,却见陆景年望向窗外的目光,已变得如同寒夜中的冷月。远处更鼓声传来,他缓缓转动着杯盏,釉面映出眼底翻涌的暗潮。
晚饭后,陆询来到陆景年房。“景年,你何日回去啊?”陆询倚着廊柱,“父亲最近总在书房看你从前写的字,母亲还说要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三日后吧。”
“不能多留几日吗?”
"自然是不能的。"他摸了摸陆询的头。
“那你可要早些将事处理完,不然我待这会闲死的。”
陆景年笑了笑,道,“尽量。”
……
三日后,细雨初歇,陆景年的马车缓缓驶入京城。车辕上堆满新购的书卷,墨香与雨后泥土气息交织。他掀开青布帘,刚踏下马车,便迎上一道锐利目光。
“陆状元。”
陆景年微微欠身行礼,广袖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不过是回趟家罢了。”话音未落,腕间突然一紧。
苏铭神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猛地拽住他的手臂。陆景年猝不及防,脚下一崴,整个人往前栽去,手中的书卷散落一地。
“小心!”苏铭慌忙伸手去扶,陆景年虽没摔着,但却将脚给扭了。苏铭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与焦急:“抱...抱歉,你没事吧?”
“不妨事。”陆景年撑起身,想要离开,可脚上的疼痛又让他走不得。
苏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陆状元,我想同你说些事。”
“在这?”陆景年抬头看他。
“自然不是。”
陆景年无奈的笑了笑。“可晚生脚成这样,怕是走不动了。”
他话刚说完,苏铭便直接横抱而起。
“苏将军!”他惊得攥住对方衣襟,墨发散落肩头,“苏将军,你这般抱着我,成何体统?”此刻的他表面看似平静,心中却十分慌乱。
“若是被旁人看见…”
“避着点便好,旁人看不到。”苏铭脚步生风地往苏府走去,怀里的人清瘦得硌手,身上萦绕着熟悉的墨香。
进了苏府书房,苏铭将陆景年轻放在软榻上,亲自取来伤药。他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指轻轻褪去陆景年的鞋袜。肿胀青紫的脚踝触目惊心,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苏将军,你不必这样,晚生自己来就好。”陆景年伸手去夺药瓶,却被苏铭按住手腕。
“别动。”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带着药膏的清凉,“当年,我记得那人也是这样给我治伤的。”苏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其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陆景年浑身一僵。记忆如潮水漫过心头——幼时苏铭调皮摔破膝盖,他蹲在廊下替弟弟包扎,少年仰着通红的脸说:“没事的,兄长替你上药。”那纯真的话语和天真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方才进来时,你看到府后的宅子了吗?”苏铭突然开口,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老梅树,那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不时飘落,“那是苏家旧宅,梅树还在,每年开得比从前更盛。”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怅惘。
陆景年别过脸,望着墙上晃动的烛影:“苏将军,晚生并不知这些,又何必同我讲。”他的声音故作平静,可微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不知?”苏铭突然攥住他的肩膀,烛火将他眼底的血丝照得通红,“苏瑾年!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里满是痛苦与质问。
“抱歉,苏将军,我不知那人是谁。”
苏铭没有说话,陆景年便接着说。
“苏将军这次邀我来,莫不是又要问那个问题,我不是他,你还想让晚生怎么解释?”陆景年被抓着有些疼了,陆景年挣扎着要推开他,却被按在榻上动弹不得。
“苏将军,你做什么?”
“放开我!”
“苏铭!”
苏铭扯开他的衣领,白皙的皮肤展现出来,苏铭记得在苏瑾年后腰上是有个胎记的,可陆景年身上倒是干净的。
“怎么会这样?”苏铭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一瞬间,死寂笼罩着了间屋。
苏铭松开手,踉跄着后退撞到案几,青瓷笔洗“哐当”落地,碎瓷片散落一地,仿佛他等的那人也同这笔洗一样,已经破碎了。
陆景年迅速整好衣衫,扶着桌沿起身:“这是最后一次。我不是他,苏将军还请不要来打扰我了。”他的眼神中带着决绝,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记忆上,心中满是酸涩与无奈。
门外,有人刚好路过,那人进来时就见着这死寂的场景。
“这是怎么了?”
没人回应。
几日前,苏铭到哪都找不到他,他以为那人又离他远去了,这才情绪激动,当他又找到他时,那人却告诉他,“我不是他。”,苏铭的心如刀绞一般疼痛,如果他寻的那人真的已经死去…
……
夜里,陆景年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明月和摇曳的梅影。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苏家满门,也烧断了他和弟弟的羁绊。
如今的苏铭手握重兵,却再也不是那个会抱着他胳膊撒娇的少年。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梆子声混着柳絮飘进窗,恍惚间又回到初雪那天,少年苏绫年举着红梅,在漫天飞雪中朝他笑:“兄长快看,花开了。 ”可如今,梅花依旧,人却已面目全非 ,不知未来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