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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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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扑簌簌撞在青纱车帘上,陆景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书。这几日他将该做的都做完,想着竟无事,不如回去一趟。暮春的柳絮扑簌簌撞在青纱帘上,将车外烟柳画桥的景致揉成朦胧的水墨。他望着窗外发呆,檐角风铃的叮当声似远还近。

陆家大宅的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陆景年刚跨下马车,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

“回来了。”陆庸站在紫藤架下,玄色衣袍被晚风掀起衣角,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疲惫。

“嗯。”陆景年解下染着柳絮的披风,目光掠过廊下新换的青石砖。那年浑身是血倒在陆家巷口时,就是这片砖地接住了他濒死的意识,而此刻,那些浸透雪水的记忆正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渗出。

“近来可好?”陆景年问道。

陆庸抬手引他往暖阁去,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惊起廊下栖着的白鸽。“我与夫人都好着,倒是你那边怎么样了?”陆庸摩挲着案上的青玉笔洗,苍老的指节微微发颤。

陆景年望着窗外雨中摇曳的海棠,说道:“还算顺利吧。”

“那便好。”陆庸长回道。

回到东厢,熟悉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檀木书架上整齐码着《永安》,书案上积着薄薄的灰,《永安》的书页间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他离开那天随手夹进去的。

陆景年做在桌边,应是这几天的操累,困意如潮水般袭来,陆景年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他又梦到了那天。

恍惚间,药香与焦糊味混杂着扑面而来。十五岁的陆景年攥着为母亲抓的药,脚步轻快地往家赶。可转过街角的瞬间,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苏府方向浓烟滚滚,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

“母亲!”他撕心裂肺地大喊,朝着火场狂奔而去。热浪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呛得他睁不开眼。他拼命呼喊着母亲的名字,却只听到梁柱倒塌的轰隆声。突然,不远处传来官兵的呼喝声,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晃动。

陆景年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身后火势越来越大,连母亲的身体都还未找到,可追兵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泪水混着烟灰模糊了视线,他咬着牙,转身冲了出去,那天下了雪,那是那年冬的初雪。

现实中,陆景年的眉头紧锁,身体在睡梦中微微颤抖。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滑落的清泪。那滴泪无声地落在案上,晕开了一张未写完的信笺。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案头的《永安》上投下细碎光斑。陆景年揉着眉心起身,今日他起的晚,倒也算是睡了回好觉。

“就知道你贪睡。”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陆叙晃着腰间的玉坠跨进门槛,月白长衫绣着墨竹,手里还拎着两尾活鱼,“今早特意去码头抢的鲜货,说什么也要让你尝尝清蒸鲈鱼配梅子酱。”

陆景年抬头望去。

“神色这么差?”陆询将鱼交给丫鬟,顺手抓了块糖糕塞进嘴里,“这几日都没睡好吧,你……”

“先不提这些。”陆景年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茶盏,“城郊那片桃林,还和从前一样?”

陆叙怔了怔,随即笑弯了眼:“你惦记的可是那株歪脖子桃树?那你可得等上好几日了,应该在过上几个月就能结桃子了。”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不过你要是想吃,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

陆景年拿起桌上的书,卷起来,在陆叙头上敲了一下。

陆叙捂着头,“干嘛又打我?”

“怎么你每次都想着吃呢?”陆景年忍不住笑了,“我说的是桃花。”

“哦。”

“我想问问陆先生能不能帮我在那腾出个位子来,给我种几枝梅。”

“啊?桃园种梅?你认真的?”陆叙有几分不理解。

“开玩笑的,”陆景年笑着道,“再说了,陆先生那么爱桃花,怎么会舍得移几棵给我让位。”

“不能这么说,父亲他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陆叙没好气的说:“他那桃园那么容易招虫,还不如全拆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你要是在这样说,被你父亲听到了,没人会帮你。”

陆夫人捧着件织锦外袍进来,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阿年今日天气有些凉,你这薄衫可不成,夜里起风容易着凉。”她将外袍披在陆景年肩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孩童。

“多谢陆夫人了。”

陆夫人对着陆景年笑了笑。

“晚饭做了你爱吃的蟹粉豆腐,可不许再推说要整理书籍。”

陆景年还没开口,陆叙便先帮他答了。

“娘,景年和我们呆一起多久了你还不知道景年不爱吃那玩意啊,而且我都觉得难吃……”陆叙没好气的道。

陆景年:“……”

“那你说说今晚吃些什么?”

“那你得问他啊,他现在回来一趟,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陆景年:“……”

“阿年,你想吃什么?”

陆景年:“……都好。”

膳厅烛火明灭,陆庸长将鱼肉夹进陆景年碗里,瓷勺轻碰碗沿发出清响:“如今蟾宫折桂,朝廷授职之事,可有眉目?”

陆景年喉结微动,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衣角。十年寒窗苦读,字字句句皆为复仇,此刻却只化作一声淡笑:“尚未宣旨,不过应再过几日就会授官了。”

话音未落,陆叙已把盛满梅子酱的碟子推过来,溅起的酱汁星星点点落在他素白的衣襟:“管他什么官职!明日同我去街道上逛逛,状元郎总不能整日闷头读书!”

陆夫人嗔怪地拍开儿子的手,鬓边珍珠步摇轻晃:“阿叙胡闹。阿年,若是觉得累,就在家里多歇些日子。”她望着眼前清瘦的少年,眼底满是疼惜。

陆庸长摩挲着青玉扳指,忽然长叹一声:“你父亲当年……”

话未说完,陆景年手中的酒杯已重重磕在案上。酒液泼溅,倒映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陆先生,往事不必再提。”

陆叙察觉到气氛凝滞,慌忙夹起一块鱼肉塞进陆景年碗里:“吃菜吃菜!这鲈鱼配梅子酱最是爽口!”他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对了,我打听到新科进士授职那日,三品以上官员都会列席,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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