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场深处,缓坡之下。
山体滑坡的痕迹狰狞,泥土、断木与乱石纠缠,一片狼藉,一群金吾卫正奋力搬开障碍,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御前大总管福安面无人色,急声催促:“快!小心!御医!御医何在?!”
被抬出的帝王躺在临时铺开的明黄锦垫上,明黄骑装沾满泥污,左大腿处明显扭曲,裤管撕裂处露出发紫肿胀的皮肤,皇帝双目紧闭,脸色灰败,额头冷汗涔涔,两名御医跪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检查施针,目光触及那变形的腿骨时,手指难以抑制地颤抖。
“父皇!”太子宁晏清第一个冲下马,赶到御前见此情景,身形一晃被侍卫扶住。
“殿下!”福安扑到太子脚下痛哭,“陛下策马至此,突遇山崩,坐骑受惊坠马,被滚落土石砸中了腿,殿下,你要主持大局啊!”
宁令仪踉跄着近前,眼中显现父亲灰败痛苦的面容:“父皇!”
她不顾一切想冲过去,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拦住。
“公主殿下,”拓跋弘的声音低沉而稳定,目光看向她慌乱的眼眸,“御医正在救治,此刻冲过去,恐会添乱,先等等,看御医怎么说。”
他眼底深处,没了平日的戏谑锋利,只有沉甸甸的凝重,甚至一丝为她状态的忧虑,这眼神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神一滞,冲动的脚步留在原地,泪水却无声滚落。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他的手不受控的想要抬起,犹豫了一下,又停下动作。
“御医!”太子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父皇伤势如何?”
为首的刘御医满头大汗,叩首:“回禀殿下,陛下洪福齐天,性命应无碍。只是左大腿股骨,恐是骨折,伤势极重,需立刻固定,寻静养之所,万不可移动颠簸!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
四字如重锤砸落。
太子身体微晃,随即挺得更直,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惶恐已被沉凝取代。
储位尚未稳定,邻国皇子又在,几个弟弟们虎视眈眈,父皇不能出事,至少此刻绝不能出事!
他环视四周,声音不高,却寒意凛冽:“听着,今日陛下与孤追猎巨熊至此,突遇山崩意外之事,乃绝密!”
“陛下坠马,略受惊吓,龙体微恙,需静养数日,仅此而已。今日在场诸人,若有谁敢泄露半字实情——无论身份,立斩不赦!诛灭三族!”
森冷杀气弥漫。
众人齐齐跪倒:“臣等遵命!誓死守秘!”
太子看向福安:“福安,立刻安排稳妥软轿,要最慢最平稳,移父皇回行宫寝殿,沿途清道!刘御医随轿看护。”
“奴才遵命!”
“潘灏!”太子目光射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少年将军之子。
潘家人是可信的,大将军之子的身份足够了。
“末将在!”潘灏单膝跪地。
“率虎贲营精锐一营,持孤手令,紧随御驾寸步不离,若有宵小敢窥伺滋扰,无论何人,格杀勿论!”太子将一枚雕龙玉佩塞入潘灏手中。
“末将遵命!以性命担保!”潘灏双手紧握玉佩。
安排完护卫,太子目光落向宁令仪。
她泪痕未干,目光看着在正被抬上软轿的父亲身上,娇小身躯在秋风中微颤。
明珠深受父皇宠爱,玉贵妃无子,此刻,可信!
“明珠!”太子声音低沉急促,抓住她肩膀,强迫她回神。
宁令仪茫然看向兄长。
“听着!”太子语速极快,“你立刻携熊首,速返高台,向母后及在场宗亲大臣宣告:陛下与孤追猎至熊谷深处,孽畜凶悍惊驾,已被孤与北朔皇子拓跋弘、你及众将士合力击杀,父皇略受惊吓,已由孤护送回行宫静养,无甚大碍!”
他紧盯着妹妹的眼睛:“记住,神色务必如常,你是射杀巨熊护驾有功的明珠公主,事关国本,万不可露怯!”
宁令仪听着兄长的话,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软轿,父皇。
她只想守在父亲身边。
如若父皇有任何不测,那么此刻……
社稷安危重若千钧,父皇痛苦的面容更让她心如刀绞,她知道,太子说的才是最稳妥的办法,父皇一直宠爱她,所有子女中唯有她最为耀眼,此事确实由她出面最为合适。
只是,只是...
“殿下且慢。”
拓跋弘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上前一步,对着太子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心神不宁的宁令仪:“殿下思虑周全。然高台之上人多眼杂,公主殿下只身携熊首返回,陛下与您皆不在,恐难神色如常。”
他话语微顿,意思清晰,“若有人细究公主神色有异,徒增猜疑,反陷公主于险地。”
他转向宁令仪,语气强势,却隐有支持:“为防后患,在下有一拙见。”
“不如由在下与公主殿下一同返回高台。当众,由在下提议一场射艺切磋——以公主殿下今日一箭贯熊眼,与我北朔雕弓劲箭,一较高下!”
他看向宁令仪,眼神锐利又似藏鼓励:“公主殿下箭术通神,想必不会怯战?一场万众瞩目的比试,足以吸引所有目光,等殿下安顿好皇上,再来高台主持大局,您以为如何?”
最后一句转向太子。
太子瞳孔微缩,此计甚好,却略有迟疑,但此刻放任拓跋弘离去,恐有不妥...
拓跋弘似乎明白太子在想什么,接着说道:“北朔侍卫皆由殿下调管,我只身和公主前往即可。”
“好!”太子再无无犹豫,看向宁令仪,眼中是托付也是命令。
“明珠,拓跋皇子此议甚好!你二人速去,我派一队金吾卫随行保护你二人安全。”
言毕,太子即刻安排了起来,但他在心中暗想:拓跋弘,但愿你安分一点。
悄无声息之间,一场变动正在酝酿。
而宁令仪只觉荒唐,父皇重伤生死未卜,而她自己竟要在此刻演一出戏。
“你……”她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盖的哽咽。
拓跋弘的目光望来。
看着抬起的软轿,看着太子焦灼沉重的目光,如果出事,不堪设想。
宁令仪猛地闭眼,将所有悲恸压入心底,再睁眼时,她已然强行挺直背脊:“好。”
“走。”拓跋弘不再多言,刚伸出手,似乎想要扶起宁令仪前行。
宁令仪最后眷恋地看了一眼父皇,心如刀绞,决然转身,跃上玉狮子:“取熊首!回高台!”
并未注意到拓跋弘的动作。
拓跋弘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一息,跟随而去。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