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千里,云海翻涌。
一座飞云楼正巍峨耸立在天地之间,塔尖穿破云层,檐角飞翘。
飞云楼下扫阶的小仙官抱着扫帚靠在栏杆上,脑袋正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纪嘉懿盘腿坐在亭子中,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娟丽无双,却意颇儇佻,身上的广袖长袍铺了一地,吊儿郎当的。
“郃鸣,你这酒,味道倒是独特,醇厚中又带甘甜,就是......”纪嘉懿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咂了咂唇,随即望着对面的人,笑嘻嘻道:“味道没唱够,再来一点我尝尝。”
在她对面坐的是个清瘦十足的白头发老头,一身灰色道袍穿得倒体面,瞧着倒是有着清风道骨的世外高人,身后还杵着个童子,捧着酒壶,小脸绷得紧紧的。
郃鸣笑呵呵地抬手,他身后的童子不情不愿地过来给她满上。
纪嘉懿眉梢微挑,狐疑地端起碗闻了闻,又嘬了一口。舌尖上那点甘甜滑下去之后,舌根隐隐泛起一丝苦味。
她没当回事。毕竟郃鸣这老东西的酒,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平日想寻你讨杯酒都难,怎么今日怎么这么大方?”
纪嘉懿把碗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哎,上回我找你讨一壶,你跟我说什么来着?‘好酒有限,不可牛饮’?哟,今日倒好,什么日子啊这是,居然主动请我喝,还破天荒的将天帝赏的酒都给拿出来喝了,你这厮怎么回事,平时不是抠得很么,怎地,是不是有事求我?”
郃鸣清了清嗓子,搓了搓手,笑得格外和善:“清定元君啊,老夫想跟你商量个事。”
纪嘉懿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身子往后仰了仰,摇摇头道:“哎哎哎,别说,能让你求我的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这哪能呢。”郃鸣往她这边凑了凑:“你看啊,天界丢了几样东西,众多神使都下凡去找了一遭了,这个消息,你不是也知道吗。”
纪嘉懿思索了一番,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好像是有怎么一件事。”
郃鸣继续道:“当时在经过神使的努力,天界共丢失数十件宝物与逃犯皆已寻回,但是吧,还有几个宝物无论神使怎么找都宛如蒸发般消失不见。啧,宝物若是掉在寻常人手中,倒也还好,但如若宝物掉落在妖邪的手中,这世间必大乱啊。”
郃鸣无奈地摇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惋惜,他抬头望向纪嘉懿,但是却又是穿透了她,仿佛看到了被妖邪迫害的世间。
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好似人间炼狱。
很快他回过神来,接着道:“不过,有一人却能够将宝物寻回,挽救这天下。”
纪嘉懿斜着眼看着他:“所以?”
“所以,天帝就将此事就给老夫了,那你看,老夫这身老骨头,这下凡不就是要我老命吗。况且这天机树也离不开老夫......于是我就借着这天机树推演了一番,算出能有一人比我更合适下凡。”
纪嘉懿抽了抽嘴角:“不会是我吧?”
郃鸣微笑地抚了抚胡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纪嘉懿:“......”
无语。
“你别开玩笑了,我不就喝了你几坛酒,至于吗?而且要找宝物就去请千里眼顺风耳这俩好哥们,他们可比我擅长多了。我一不会找宝物,二你也听说了,我现在灵力微薄只能躺平,三我对救世真的不感兴趣。”纪嘉懿摆了摆手道。
“就一趟。”郃鸣竖起一根指头,在纪嘉懿面前晃了晃。
“找到了就回来,找不着......”
“找不着怎么样?”
郃鸣又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下去,笃定道:“你能找到的,一定能。”
纪嘉懿眉头瞬间一蹙,恨不得白眼翻上天。
不去!
纪嘉懿“噌”地一下站起来,袖子带翻了酒碗,酒液泼在云气里,滋啦一声化成白雾。
郃鸣主动请的酒,喝完准没好事!
“我——”先告辞了。
纪嘉懿可话还没说完,却忽然浑身发软,直接跌回席上。
“清定元君莫要生气,况且你不是没灵力吗,说不定你的机遇就在凡间呢?反正这一趟凡间你是去定咯。”郃鸣故作无辜道。
纪嘉懿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视线也开始变得黯淡。
站在郃鸣身后的那个小童的声音传过来,压得低低的,以为她听不见。
“师父,让她下凡去寻丢的宝物,真的靠谱吗?”
郃鸣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不靠谱,但是别人都不肯去啊。”
纪嘉懿头脑一阵发黑,她甚至连话还没说,最后一丝意识就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再睁眼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
纪嘉懿躺在一把竹摇椅上,摇椅搁在一座大宅子的后院里头。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料子极好的衣裳,手腕上套着一只红玉镯子,温温润润的,太阳底下透出一圈暗红的光晕。
纪嘉懿手举起来,对着日头看。
“这天界,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玉镯面里头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纪嘉懿捻着红玉镯子在太阳底下转了个角度,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道极细的金色纹路。
“阿意,你举着个手在那儿晒什么?”
纪嘉懿扭头一看,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廊下走过来。
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几根簪子,精神头极好,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稳当,拐杖点在地上笃笃响。
“前些日子你看的那些人,你都说不好,那祖母就又差人给你筛选了几册城中最优秀的男儿,你来看看?”
一旁的嬷嬷伺候着她往石凳上一坐,随即便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几册帖子搁在桌上。
宁婫翻开一册,指着上头一个男子画像:“这个,城南刘家的,写得一手好字,人品也端正,不过就是家境清寒了一些,倒也是个孝顺的好男儿。”
“不嫁不嫁。”纪嘉懿把手放下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宁婫又翻开一页:“那这个,城东赵家的,家里开着绸缎庄,人长得也周正,家境倒是还可以。”
“不喜欢,不喜欢。”
宁婫合上册子,拿眼睛斜她:“你这丫头,这些都是城中的好男儿,旁家姑娘想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躲得跟躲债似的。”她伸手刮了一下纪嘉懿的鼻梁,“眼光高成这样,回头嫁不出去,祖母可养不起你。”
纪嘉懿捂着鼻子嘿嘿笑:“那就不嫁呗,咱家有钱,到时候养他个十几二十个面首在府中也不是不行,反正男的都能三妻四妾,我又为何不能?”
“贫嘴,尽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老太太拿蒲扇拍了她的胳膊一下,扭头冲廊下喊,“云嬷嬷,把东西端来。”
云嬷嬷端着一只白瓷碗过来,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纪嘉懿一瞧,眼光瞬间发亮。
这里头是银耳莲子羹,里头还搁了几块碎冰,正冒着凉气呢。
纪嘉懿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冰丝丝甜滋滋的,银耳炖得软糯,莲子是去了芯的,一点苦味都没有。
她神色一喜,又灌了一大口。
“想不到祖母您竟有这般这手艺。”她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道。
日头慢慢偏西。
纪嘉懿在摇椅上打盹,侍女在旁边给她扇扇子。
她半睡半醒之间听见老太太絮絮叨叨,说晚上给她炖老鸭汤,明日带她去庙里上香,后日请裁缝来量衣裳。
这凡间生活倒是舒坦啊!
月亮从东边升上来,又大又圆,挂在天上跟盏白灯笼似的,照得院里亮堂堂的。
纪嘉懿站在廊下,听那跪在地上的下人哆嗦着回话:“大小姐,老夫人、老夫人不见了!她......她被邪祟掳走了!”
一阵无名的凉风吹过,推着乌云将原本皎洁的月亮盖上了。
而此刻原本亮堂的大院没了月光的照耀,瞬间漆黑一片。
纪嘉懿站在原地,她下意识伸手在面前晃了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可四周黑得五根手指头一根都瞧不见。
院子里的虫鸣也没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没了。
方才还在哆嗦的下人,瞬间没声了。
“喂?”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四周静得可怕。
然后她忽然闻见了股焦糊里裹着不是香,也算不上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