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别哭了，来再看看小文子吧。”
语毕，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拉起痛哭到脱力的华渊。黄福安不由分说地将小孩拽到殿上，当着他的面，推开了那口小棺材。
薄薄的旧木板之上，小文子安静地躺着。他面容惊惧，两只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因为痛苦而瞪得更大了。
华渊嗅到了棺材里浓浓的血腥味。再见到他死不瞑目的惨状，更是哭的快要厥过去了。他隔着棺材扑在小文子身上大哭：“小文子、小文子！是我连累了你！是我，都是我不对啊！”
黄福安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好啦，好啦殿下。别太难过。殿下知道错了就行，以后不要在外做惹眼的事。如此，小文子也不算白伺候你一场。”
直到华渊哭累了，哭哑了，眼睛都肿的快要看不清东西，他趴在棺材上难过的一动不动。
身后的黄福安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可以了，可以了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华渊不想回屋，呆呆地不动弹。黄福安扬手招呼来人，将棺材板全部拉开了，又搀起华渊的手往里推。
他不知对方要做什么，茫然地坐在棺材沿看他，黄福安拍拍他的肩，笑道：“奴才知道殿下和小文子形影不离，关系最为要好。你俩不是天天在一起睡吗？今晚，你还是和小文子一起睡吧，你来陪陪他。”
华渊后知后觉地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算平日里再怎么聪慧过人他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有些惊惶，有些犹疑，又开始磕磕巴巴地口吃了：“还是、还是不了吧…”
大太监顿时阴沉地拉下脸来。他冷冷道：“殿下，亏小文子还替你丢了条命呢。你这样多让他心寒！”
他一招手，所有太监都围了上来，人人脸上都是面无表情的，他们不由分说地将挣扎的华渊塞进棺材里。
棺材很小，他紧挨在冰冷的小文子旁边，完全不敢多动弹，担心弄坏了他。太监们将棺材板缓缓推上，华渊惊恐地小声道：“可以不合上吗，我害怕！”
黄福安在棺材外笑：“殿下，你怕什么。小文子是你最好的玩伴呀。”
吱嘎一声，棺材板合上了。也许是怕他被憋死，他们给他留了条细小的窄缝。有人在木头外瓮声瓮气地说：“殿下，您好好休息。明早我们来叫您起床。”
之后他们便一哄而散，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这里。
此时，这里只剩下他和小文子两个人了。
华渊看着眼前这一块斑驳的木头，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挨着他肩膀的是小文子。这个与他年纪相仿，伺候了他四五年的瘦弱小太监。
小文子天生口吃，放在别殿是人人都嫌人人不要的，因此他加倍卖力的对华渊好，只求能在皇宫留下来。他陪着华渊从北宣行宫搬到了皇城，搬到了这处最不起眼的静仁殿，每天伺候他洗漱、洗脚，陪他背诗、写字。
而华渊也很喜欢他的老实诚恳。别的皇子都排挤他，大太监们明里暗里欺负他，他都不怎么在乎。他心里把小文子当好朋友，就算他笨拙口吃也不在乎。
可是，小文子死了…
恍恍惚惚中，他回忆起母妃去世的时候。那一个夜晚，母妃将他唤来床边。她轻抚他的脸，无声落泪。母妃喃喃地说，阿渊，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她说，阿渊，你要藏拙…
第二天，母妃去世了。他没见到母妃最后一眼，他只见到了哇哇啼哭的弟弟。但是很快，阿衍也被宫人抱走了。
回忆至此，他忽然想起来，小文子已经死了。
华渊的胸口怦怦直跳。他轻轻敲起棺材，小声道：“…我害怕，能不能让我出去？”
敲着敲着，他胆子逐渐变大，敲得更加使劲。一边敲，一边拿脚踹，华渊在昏暗的棺材里大声道：“放我出去！你们谁在外面？把我放出去！”
他在里面大吵大闹了一番。许久后，有人骂骂咧咧地来了。值班的太监气呼呼地掀开板子：“殿下你吵什么！我们奴才们白天干了那么多活，晚上是要休息的！”
华渊坐起来，推开板子壮着胆子道：“我要出去！你们为什么要关着我？”
黄福安听到声音也来了，他趿拉着鞋慢腾腾地走。见到胆敢顶撞的华渊，不阴不阳地笑道：“殿下，您怎么还是不肯安生。可别让我们小的为难了。”
两帮人对峙许久，华渊坚决不肯躺下。黄福安被他磨出了火气，冷冷地挥挥手：“既然殿下还是不诚心认错，那奴才们就帮帮您。”
几位太监拿来了许多麻绳与抹布。他们将华渊绑的很仔细，很小心。每一个关节处都拿布给垫上，谨防磨出伤口。华渊大喊大叫，疯狂踢打，但孩子的一条腿还没有他们的胳膊粗。
很快，他被绑成了一条不能动的死鱼。黄福安掐住他的脸，将那块臭抹布仔仔细细塞进嘴里。小孩无声地落泪。对方拍拍手，笑道：“好啦，这下奴才们都能放心了。”
之后，他再次被端端正正地摆进棺材里。和小文子面对面躺在一起。
华渊先是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绳子。他无声地嘶吼、尖叫，努力拿头往棺材上一下下撞，想要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小文子纹丝不动，他空空洞洞地瞪大眼看他，浓郁的血腥味不断钻进鼻子里。
最后，华渊累了。他又轻轻地哭起来。他睁眼，是小文子惊惧害怕的脸。闭眼，是小文子在低声喊他，殿下，对不起…
这一夜，华渊没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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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他终于被人从棺材里搀出来。
太监们解开绳索，将他嘴里的抹布拿出来，喂了水喂了饭。华渊身上动不了，眼睛肿的快要看不见了。他们就拥着他，又把他拉去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面壁，一进屋华渊就昏昏沉沉地倒下睡着了。
到了晚间，屋子门再次吱呀打开。
华渊又被人拉着往殿上走。再看见那口冷清清的棺材，他说什么也不肯迈步了。
他哆哆嗦嗦地立在原地，不停地摇头抗拒。但没有用，他还是被那些绳子绑起来。
等太监们把他往棺材里放的时候发现，他裤子湿了。华渊被吓尿了。但他们并不会为他换衣服，大家嬉笑着将棺材盖推了一半，又特意放了一支蜡烛在上。
这一夜，华渊就伴着浓郁的尿骚味与血腥味，看着小文子那张泛青又长出尸斑的脸。
次日晚上，他躲在小屋的桌子下不肯出来，他们拿斧头砍坏桌子把他拉出来了。华渊向黄福安求饶，对方就笑一笑，温柔地用帕子替他将眼泪擦掉。
这天晚上，可能是夏天太热了。小文子肚子开始发胀。他脸上的尸斑渐渐转绿，口鼻也溢出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渐渐淌到他眼前。
华渊睁着眼睛看，苍蝇从他鼻子里慢慢爬出来。
第四日晚上，小孩跪在黄福安面前痛哭流涕，疯狂磕头。黄福安笑着问他：“殿下，天生的可以克服吗？”
华渊磕的脑门流血，口齿不清地回答：“可以！”
黄福安又问：“殿下，该在外面惹眼逞强吗？”
华渊大声回答：“不了！”
太监满意地笑了，拍拍他的脑袋，对其他人努努嘴。于是，绳子还是来了。翌日，再嫌弃地将连眼睛也不会动的他从尸液与自己的便溺中搀出。
七日后，他的禁闭罚完了。小文子也终于下葬了。
华渊失语了一段时间。他变得温顺又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