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发皆白的少师崔志成将戒尺一拍，面容冷厉道：“殿下，请您再将刚才这段从头背过！”
他打了个激灵，忙将那句误说出口的为求君任，岂能屈己媚人给吞了，恭恭敬敬地复背道：“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不得于君，则其道何由而行？因此得君专而行道彻…”
一段话被十二岁的小皇子背的抑扬顿挫流利纯熟。崔志成抚着胡须沉吟一阵，但并未点头，又拿戒尺考问起旁侧垂首侍立的小文子：“你来为殿下的这段话释义。”
小文子明显就没他那样从容了，小太监一被点到名就又吓得瞪大了眼。
华渊在旁努力用眼神安抚他，试图告诉他这是昨晚咱们一起聊过的，不用紧张。但对方仍止不住地哆嗦手脚，操着带一丝方言的口音将话说得磕磕巴巴。
他怎么也讲不利索话。太学四下里响起了其他皇家宗室及伴读们的轻笑声。
待小文子艰难地将大段话颠三倒四解释完，不苟言笑的少师大人板着脸，果不其然将戒尺高高一扬：“含糊不清，不知所云，得君行道的道理都讲不明。你就是这样做殿下伴读的？”
“——掌手三十！罚你今晚将这本书从头抄写十遍！”
太学内响起了单调的啪啪声。
很快，小孩那瘦骨伶仃的一双手又被戒尺打肿了。但小文子仍低头竭力憋住声音，老实地将哆哆嗦嗦的小手举高。
华渊在旁将这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他自然明白，小文子受的所有罪都是因他而起，他遭受的所有刁难全部是无妄之灾。他心里越想越是难过。
也不知哪来的底气，竟冲动地阻拦道：“住手！”
望着少师那张刻薄严厉的面容，华渊猛地站起来拉过小文子：“他是天生的口齿不伶俐，少师大人何至于总这样为难他！”
崔志成沉声怒道：“既进了太学，就该克服缺陷。既做了殿下伴读，那就更该加倍用功、努力克服！”
华渊立时反问道：“天生的该怎么克服！”
老人厉声道：“维天为大，维圣祖是则。不合于君，则不得其任。来了天家，不能克服也要克服！”
他仍不服气，大声顶了回去：“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天道无亲，唯德是授！”
刚冲动地将这番逾矩的话脱口喊出，华渊就后悔了，嗫喏地道歉：“少师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老人的脸已经整个都阴沉下来，崔志成的眼睛像一双刀子，阴冷地落在他身上。华渊一对上他的眼睛，就不寒而栗打了个哆嗦，忙乖乖低下头。
但还好，随着一声悠长的铜磬响，今日的课总算结束了。
对方什么也没说。老人重重一摔戒尺，负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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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文子吭哧吭哧替他扛着书袋。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往最西角的偏殿去了。
青色衣服的小太监在后磕磕巴巴道：“殿…殿下，对、对不，起，给您，丢脸了。要不，殿下还是，再让陈伴读、和赵伴读回来吧。我，我还是不行。”
华渊默默叹口气，心道他们怎么会愿意回来，谁会愿意入宫来陪我。但嘴上只微笑地宽慰道：“是我不喜欢他们两个人，他们都太笨了。你在我身边好几年了，你还不知道我？静仁殿里只有你最合我的心意。”
小文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个小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小文子说：“小的、小的好像听说，二殿下今日回宫了。不知，不知今晚，陛下…？”
自太子华澍年纪轻轻就薨逝后，二皇子华泓便被立为了当朝储君。前不久被圣上派往边疆平乱。今日得胜回朝，东宫必定是要大摆宴席的。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他们多半是不会想起他的。华渊更是对这些都无所谓。
但他其实是有些想见见阿衍的。但阿衍常年被皇上亲自带在身边，他一年能见到弟弟的面屈指可数。
见小文子在旁小心地看他，他故作轻松地眨眨眼：“嗯。喊我去就去，不喊我就不去。我本来也很忙的。…忘啦？你还有十本书要抄呢！你最好是祈祷他不要来喊我为妙。”
两个小孩一路上打打闹闹。回到静仁殿，负责陈设洒扫的三个大太监坐在廊下赤膊打牌，看也不看他俩一眼。两人从他们旁侧穿过，一溜烟跑回书房。
之后便是磨墨，摊开两份宣纸，头碰头抄起书来。别的皇子都是伴读替主子抄书，他这里倒好，每次都是主子反过来帮伴读抄书。
华渊写字又快又好，更擅长模仿他人字迹。他模仿的崔大人字迹惟妙惟肖到连他本人都辨不出。很快就写出了高高一摞纸。
反观小文子，仍吭哧吭哧握着支秃毛笔慢腾腾写着。额上热的凝满汗，半天也抄不完一张。
华渊知道催他也没用，催他写坏了更要挨骂。他心里记挂着事，抄了半本书就搁下笔，借口出恭出去转了圈。
可惜殿门口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影。耳边蝉鸣聒噪，只有砖缝里那乱蓬蓬的野草在刺目的夕阳下簌簌摇晃。
华渊心里失落。等用过了晚饭，外面仍是没一点动静。当下他也彻底死心了。
抄完书小文子给他打水洗脚。洗漱后，两个小孩嘻嘻哈哈地在帐中比赛打蚊子，就这样歇下了。
次日晨起便有旨意传下来。六皇子目无尊上，顶撞师长，罚禁足七天，在殿内面壁。
华渊这下彻底是老实了。他也没想到他在太学的几年里学业出类拔萃功课门门最优，不过就反抗了这么一回，就得来了如此惩罚。
小文子不安地看他被一众太监们锁进那间窗都没有的小屋。华渊还远远地隔着门缝安慰他：“没事！晚上我就出来了，你别怕。”
一个人呆在黑乎乎的屋内确实很没意思。他自然是不会好好思过的，何况他本来也没有过。华渊百无聊赖地在脑中温习起功课。
只是这些书他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了。一会就无聊地靠在墙上打起瞌睡。
不知什么时辰，小屋门吱呀开了。原来外面已经天黑了，太监们将他放出歇息。
华渊一溜小跑，轻轻快快地跨过门槛。便见静仁殿中央，孤零零地摆了口薄薄的小棺材。
他一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小孩奇怪地绕着棺材转了两圈，又去书房想喊小文子一起出来看。
可惜书房没有人。华渊心里有些惴惴，又去寝屋找了。
之后是伙房、茅房、管事屋…华渊将整个静仁殿上上下下翻个遍，就是找不到小文子的身影。
最后他没有办法了，华渊只能踉踉跄跄跑去找他最讨厌的大太监黄福安。他觉得自己怎么也有些口吃了，控制不住地磕磕巴巴语无伦次：“黄、黄公公，小小小文子呢？他是不是被调去别殿啦？”
太监懒洋洋地掀开那肥肿的眼皮，他打了个哈欠，不阴不阳地笑了：“…小文子？他不就在这儿么。”
那只肥到流油的粗手指往殿中那口棺材中一指。黄福安道：
“小文子就在这里。他死了。”
华渊不会说话了。他呆呆地立在原地，眼泪哗啦淌了下来。
耳边那尖细的声音还在说：“…身为伴读，没有规劝殿下的言行，使得殿下如此目无尊长…杖责三十都算是轻的！”
他嚎啕地坐在地上：“他做错了什么、他做错了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打死他？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他？”
黄福安俯下那矮胖的身子，难得温声地宽慰起他来：“殿下，我们也知道您是为了他才出头的。可是您要明白，你是尊贵的皇子。你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你在外面说了做了什么事，最后都会怪罪在我们头上来。殿下，你不是自己一个人。明白吗？你在外面冒头，最后害死的只会是我们这些可怜的奴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