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阿斯库杜便踏着晨光出发了。

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草叶上尚且凝着夜的凉意。阳光从高岭间倾斜下来，照亮他们的旅途，也在泥泞的山径上拉出一道又一道长影。马蹄声、脚步声在清冷的空气中交织，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像是在唤醒沉睡的山林。

阿斯库杜循着埃什弥指给他的那条小路前行。那条路窄而曲折，几乎被野草淹没，路旁散落着枯枝和被人类丢弃的兽骨。一路向北，风渐渐变得干冷，空气中带着焚烧过的火柴的余味。

直到黄昏的光线染红了天边，他才终于找到了那支疲惫而静默的队伍。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双双稚嫩的眼睛。苏巴尔图的流浪者们穿着破烂的袍子，因为连日连夜地赶路，所有人看起来瘦弱不堪，饥肠辘辘。那只是一群孩子而已。

阿斯库杜怔立在原地。他记得埃什弥说过，有一个老人是被放走了的，而如今这支队伍中又怎么会只有孩子呢？

风自北方吹来，掀动那些孩子破烂的披巾。阿斯库杜忽然觉得，这些孩子看他的眼神却非常奇怪，那是一种极为幽暗的光，本不应该出现在如此年幼的孩子眼中。下一秒，阿斯库杜翻身下马，牵起缰绳，他想要再离得近一些，看得清一些。

可就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风吹得更加猛烈。掀翻了他戴在头上的宽大的帽檐，将他的面容完完全全展现在他们面前，阿斯库杜不会再觉得是错觉，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孩子躁动的眼神和扬起的唇角，在暮色暗影中显得格外瘆人。

阿斯库杜牵马走近，缓缓蹲下，与那群流浪儿平视。

“老人呢？”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最年长的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眼底映着血色的暮光。

“大祭司说得没错，果然会有蓝眼睛的人来找上我们….”

“什么？”

正当阿斯库杜不解，想要走得更近一步。却见一个男孩猛地冲了过来，“蓝眼睛的人就是我们最好的食物！”

阿斯库杜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长刀在半空划出一线冷光。那男孩的身影在暮色里扑来，快得几乎不像凡人。刀锋擦着风声落下，却被一股异样的力量阻滞，那不是□□的触感，而像是斩在一层厚重、黏腻的空气上。

男孩的笑声从那层黑雾般的阻力后传来，稚嫩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沙哑：“你斩不死我们的，蓝眼睛的人。我们早就死了。”

阿斯库杜微微退了一步，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刀柄。马儿在后方惊恐地嘶鸣着，蹄声乱踢，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潜藏的血腥与阴气。

暮色彻底坠入山谷，光线在刹那间暗得如同被掐灭的烛火。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抬起头，他们的瞳孔在暗处泛出淡淡的红光，皮肤下隐约有灰黑的纹路流动，如同腐坏的血脉。

阿斯库杜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你们……是血誓之子！”

那名年长的女孩缓缓笑了，那笑容脆弱又诡异，像是蜡融在火焰上，潮湿又扭曲，“我们是被赐予的，我们是祭品，我们是献给天神的祭品！”

话音未落，所有的孩子同时发出低低的吟唱。那不是人类的语言，像是从血液中渗出的咒语。风从四面八方卷起，枯枝纷纷扬扬地旋入空中，山间的雾似乎被唤醒，在地面缓缓翻涌，化为一圈圈苍白的手臂，向阿斯库杜的脚踝缠来。

他瞬间拔刀起势，蓝色的眼中闪出一抹冷光。刀锋划破空气的同时，那些雾气发出嘶嘶的悲鸣，仿佛被阳光灼烧的亡魂。

雾中，数十道稚嫩的影子同时向他扑来。

山林间，夜彻底降临。

那些孩子同时进攻的速度非常快，而怪就怪在他们的身体是斩不断的，好像是用软泥捏制的身体，就算一刀砍下去，也会在下一瞬间重塑肉身。

“什么怪物…”

苏巴尔图这个地方本就是王国极为边界的地方，再往东就是另一片土地。传说中，东部的土地妖兽横行，难道血誓之子的人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

阿斯库杜从怀中掏出一只金色的瓶子，趁着那些怪物伏倒在地上恢复体力之时，迅速打开瓶口，灰色粉末随即被喷撒而出，落在妖兽身上，而那群孩子很快就不得动弹，最后统统化为了一滩黑水，彻底溶化，消失在夜色中。

唯独剩下一只妖兽没有消失，他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动弹不得，不禁问道，“你….你往我身上撒了什么！”

阿斯库杜不紧不慢走上前，蹲在他身前，左手持刀，挑起他的下巴，心想着，这个男孩就是那群妖兽的控制者不会有错。

“蚀骨的毒药，不出意外的话，你的骨头应该很快就会融化了。别急。”阿斯库杜语气淡淡，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男孩。

而那男孩显然吓得不轻，拼尽全力挣扎起来，”什么！！！！！“

”怕了？“

阿斯库杜手中的刀缓缓划过他的脖子，又一刀刺进他的肩膀。

噗呲一声，血流如注。

只是那血液与妖兽不同，那些妖兽流出来的血都会在瞬间化为空气。而这个男孩的血是黑红的颜色，虽然与常人有所不同，但至少能确定他不是什么怪物。

“你！你有解药！把解药给我！”

男孩吼叫着，试图抬起胳膊却无济于事。

阿斯库杜从他的左肩拔出匕首，满意地听着那男孩抽痛地惨叫一声。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大祭司？”

男孩一开始默不作声，却在下一秒眼睁睁看着阿斯库杜又将刀插进了他的右肩。

“噗呲”一声，血流如注。

男孩实在是没有忍住，直接爆了粗口。

“就知道你这个蓝眼睛的鬼不是什么好人！神说得果然没错！你就是来灭族的人！你就是玛里军队中的鬼魅先知！”

阿斯库杜眨了眨眼，忽然明白过来他说得应该是尼苏。虽然不知道尼苏对他们部落究竟做了什么能让这孩子恨成这样，但阿斯库杜自然也不打算背下这口锅。

“玛里城的大将军好心放你们离开，你们就是如此回报他的？”

那男孩儿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谁需要他的怜悯，有本事就杀了我们！没有本事就不要怪我们潜入玛里军营中为我族人报仇！战争本来就不需要怜悯，那愚蠢的将军难道想不到因为他的妇人之仁会害死一军营的人吗！”

阿斯库杜愣了一瞬，那双澄亮的蓝眼眸中迅速掠过一道阴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手中的刀锋闪动，干净利落地刺入了男孩的腹部。

男孩瞪大了眼，满脸的震惊与痛楚。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鲜血染透的伤口，嘴角抽搐，终是愤恨地冷笑一声。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由你！不过——”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却倔强，“你并不是想要我的命。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阿斯库杜的唇角微微扬起，神情却冷硬。

“我问你，其他人去了哪？潜入军营的血誓之子，还有几个？”

男孩垂下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我……走到半路就和队伍失散了。”他声音微弱，“至于潜入军营的血誓之子……”

阿斯库杜看出了男孩儿犹豫神色，那捅进腹部的刀又紧了紧，血肉被刀锋搅动，激地男孩生疼，”好好好，我说我说！只有我爷爷一个！只有我爷爷一个人！啊——“

阿斯库杜把刀抽了出来，将那把刀拿到眼前仔细检查，只见那黑血正在空气中极为缓慢地蒸发，而比较浓的血块竟然直接长出了小小的触手，在风中迎风挥舞。

这诡异的一幕被阿斯库杜看在眼里，一时间他的神色复杂难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