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疼痛一次次把他从半个句子中抽离,血液与空气争抢,中原中也用舌尖推着上颚尽力停住呛咳,拼了命令词语从深水上浮,“你才、去死——”
声音短而薄,透出恍惚与虚弱,可太宰治听得愣神。
自此折磨安静,忍耐也安静,他垂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此刻才允许自己停落,而后,回到一开始的那道门:“那么回答我,中也,你要不要你自己?”
没有急迫地逼问,等待在栖息间隔,既残酷又带温情。
中原中也在极限后的痛楚与空白之间听他每一次呼吸落在耳畔,规律,平稳,如同有意校准什么,那频率成了能够被捕捉的固定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被拉得长也稠,每一秒都是一页被放大成撕不完的故事书。疼痛终于退后半步,不多,已然足够,空出来的位置被一种更冷更清的东西填满,他不知道这东西叫选择还是叫妥协,叫生存还是叫确认。
“可以。”他抬起头,剥落的碎片织就语言,眼中碎裂湿意与清寒,“罚完了吗?交换成立,给我滚出去。”
太宰治执拗验证:“你是我的?”
烦死了,中原中也疲惫阖上眼,眉心抵在交握的指骨,像把自己短促的意识系在那里:“我要自己,所以可以……太宰,我可以属于你。”
呼吸回流残余颤栗,五脏六腑绞紧后松不下来,嗓子里全是糟心的血腥味,其实一刀而已,多大点伤啊。他想着想着忽然有点想笑,忍下来也促狭:“太宰——停。”
“……你真是。”太宰治眼神放软,缓缓抽离手指忽然偏了题,“说起来,虽然无关紧要吧,太阳神经丛的位置其实比你感受的要浅,人类喜欢把脆弱的东西放得显眼,然后假装自己刀枪不入。”
中原中也仍然闭着眼,扔出敷衍:“听不懂。”
“不懂才好。”太宰治说。
他们在延长的余韵中听着风声,雨声,和雷声,蜡烛快要烧完了,光线变得黯淡。想让时间就此停留,偶尔会这么想。
太宰治硬下心将手从交握的状态抽走了,他看见那双醒来的眼,蓝色还很浅,在光底缓慢沉降痛苦留下的刻痕。
“可能还要疼几天,放心,这种手法不会留下后遗症,最多有点发炎。”他不自在撇开头,“至于刀伤,我临时给你处理下,歇一会儿恢复体力,你得和我回□□。”
中原中也看他忙忙碌碌折腾医疗箱,纱布压在伤口上,挣扎间渗出的新一轮血色和透明被小心擦干。
原来伤口是可以被处理的,陌生的体验。
他问:“羊呢?”
太宰治嘀咕:“人早放了,偷东西而已,现在没精力管这种小事。至于以后,看情况,但不会是你动手。说真的你原来那个组织风评可不怎么样。”
失去王守护的柔弱羊群会不会自取灭亡——谁知道呢。
清创消毒敷料挡住切口,太宰治将他卷起的衣服一层层安放,又拉紧夹克的拉链,干干净净伸出手来:“走吗?”
中原中也想叹气,借着他的手站起来,不太好受:“这就是一会儿?”
“因为我突然发现失血量对不上状态,你应该在这之前刚受过伤。”太宰治不追问,却明显不高兴,拎过大衣将人裹好,自己没再穿那件雨衣。
他们重新入雨,雨点从压低的天穹向下倾泻,街面在路灯里泛出微薄的亮。深夜大雨里行人寥寥,很久才有机会看到一支撑开世界灰黑色调的伞面。
太宰治没放缓速度,强硬拉着走得克制的中原中也从一道又一道水带间穿过,路过孤零零的公交站牌、路过半截悬在雨里的广告布、路过一个被积水淹到踝骨的斑马线。他始终不松手,唯恐一松开这颗好不容易到手的星星就会顺着雨往上落,落入那近到触手可及的天穹。
不再交谈,该说的话语已经在危险游戏里说尽,他们绕过最后一段海风直灌的街角,Port Mafia的大楼从雨幕里跳出来。太宰治将些许迟疑的中原中也拖上台阶,物理意义上的拖。
“不至于现在想起来反悔吧。”他无语。
“没有。”中原中也反驳他,嗓音里没底气。
“……那个,我能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吗?”
有疑问从门里飘出来,中原中也一瞬抓紧太宰治的手,抓得很紧,又徐徐放松。他依然发着抖,或许是疼或许是冷,视线直直钉进去,忽而怔愣在入目的堇紫星云中。
太宰治安抚地捏了捏,顺势把他拽进门。
“Surprise!森先生。”他笑盈盈举起牵着的手打招呼,“如您所见,这位配色奇怪的都市传说小矮人就是我们要找的羊之王——是重力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