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张生,莺莺的?快说到底要干什么?”
看许仙娇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沈青莲只好坦白,“我啊!是要做好事,我要给周庭雨说媒啦!”
许仙娇很是不悦的开口,“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还给别人说媒?人家家里是没有大人了吗?轮得到你去操心人家的终身大事?”
沈青莲放下碗筷,“你不知道,她继母是一个如何恶毒的人,我在周家宅子里亲眼看见她继母打了她,她家里根本没有关心她的人。”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沈青川问。
沈青莲就把今天上午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许仙娇听完就被气笑了,“最好的?人家算计你呢,你还要给人家介绍最好的,你去敲门怎么就那么巧门房不在路过的小丫头帮你开了门?周家的丫头就那么不知轻重?主子在里面吵架还要带你进后院?怎么偏偏你来了,她就惹怒了她继母,让她继母当着你的面打了她?”
许仙娇恨铁不成钢的指了指沈青莲的脑门,“死丫头,笨死了。”
沈青莲不闪不躲,任凭嫂嫂动作,“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出来她是演给我的?只是我知道她的难处是演不出来的,是真的。既然是真的,她还有意让我知道了,就是有求于我,我就不会不帮忙!凭什么戏文里都是男人去救女人?女人也可以救女人,我就是要效仿红娘,成人之美。”
“保媒拉纤你以为那么好做?做的好就不提了,做的不好那就是一脑门的官司,不信你问你嫂嫂,她可吃足了苦头。”沈青川刚说完,腰间就被许仙娇狠狠掐了一把。
许仙娇瞪了丈夫一眼,又苦口婆心的对沈青莲说,“你别胡闹了,女孩子的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肯定是要她的父母去商量的,你弄不好要是毁了人家的名声,我看你怎么收场。”
沈青莲不服,“婚姻大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从来没人问过女子愿不愿意,五四运动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脑子里怎么还是这些封建思想?”
许仙娇气死了,“反了天了你。”她用拳头锤了一下坐在旁边的人,“沈青川!”
沈青川看夫人当真生气了,立刻划分了战线,“我看这事儿不成。”
沈青莲站起来,“成与不成你们说了不算,我也说了不算,那是月老的事,但事情我是做定了,我就要效仿红娘,我要做女英雄,救她于水火!”
餐桌上三个男人都激动起来,似乎被沈青莲感染的热血沸腾,沈开晦甚至敲起碗筷,“姑姑!女英雄!姑姑!女英雄!”
沈青莲的下巴越抬越高,扬长而去,餐桌上气氛渐渐冷却,沈开晦赶紧把碗筷放好。
“敲啊!这么不敲了?沈开晦我看你是皮痒了!”
……
“她说我封建!人家都说沈家的六小姐单纯率真,真是有真的好处的,专拿着刺人的话往人心里扎!我白照顾她这么多年。”许仙娇狠狠用手掌砸了一把床沿。
沈青川想来是许仙宥到来让她想起从前家里的事,今天恰巧沈青莲好巧不巧又戳中了她的软肋,他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和妻子并排坐下。
“映红还小呢,说话不知轻重,你和她置什么气?”
沈青川牵起妻子的手,“她经事不多,但总会长大的。”
许仙娇知道这个道理,她的气也不是全因为青莲的话,只是借由她的话发出来。
“今天陪着开晦玩了一天,没少走路吧?脚疼不疼?”
沈青川伸手想要够许仙娇放在床下的脚,被许仙娇皱着眉头躲过去,她气急败坏的骂,“混蛋,你还说!”
沈青川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忌讳,她缠过足,现在已经不缠了,但那双畸形的小脚已经没办法复原,那双丑陋的脚骨骼和肌肉都遭到了损害,走多了就会血流不畅,红肿难受,好想时刻都在提醒她从前的事。
沈青川被她赶到凳子上坐着,她脱了鞋子,坐在床上,“你派人看着点她,那个什么五叔家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沈青川喝了口茶,想了想,“好像叫沈翰林。”
“他现在在你那当什么差?”
“在码头管些账面上的事。”
“会开车吗?你先让他给映红当司机吧。”
“映红又不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何必千防万防的?”
“我怕她年轻胡来,把人家姑娘的终身大事当做游戏,她万一做了错事,她还有沈家还有你给她撑腰,那个女孩子可怎么办?”许仙娇揉着太阳穴,脑子昏昏沉沉的。
沈青川几步走到床边,抱住许仙娇,“你看你,医生不是不让你多思多虑吗?你就少操点心。放心我会让人看着她的。”
许仙娇倚在丈夫身上,“她只当媒婆是什么天下第一积福报的差事,却不知道这光景害女孩子最多的就是这批耍嘴皮子吃饭的人了。”
……
厉巧惠坐在堂上,她的几个哥哥嫂嫂围着圈的劝她,说着嫁给周老爷的好处。
“那可是南京城从前赫赫有名的周家,人家的族谱厚的像板砖,拿起来都能砸死人,你看他们现在破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肯要你是你的福气啊!”二嫂素来巧言善辩,一张嘴把黑的说成白的。
厉巧惠冷笑,眼神冷峻的看着二嫂,“这么好,那不如把月月嫁过去,也省得二嫂再为自家女儿的婚事发愁了。”
二嫂喏喏不开口,好半天,才道,“她还小,不急。”
一个月前,厉巧惠被家人从女子学校领回来,母亲说,给她说了个好亲事,媒婆一张巧嘴把人说的千好万好。
厉巧惠看着旁边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哥哥嫂嫂,还是留了个心眼,说是要见见对方。
媒婆把人带来,厉巧惠隔着帘子悄悄看过,的确一表人才。后来又由媒人带着吃过几次饭,女孩子对丈夫的想象也许各不相同,但当真有这么个人出现了,想象的假人有了具体的鼻子眼睛,厉巧惠看一眼隔着一张桌子的人,心跳的飞快。
婚事很快定下来,太快了,她找母亲说过,何必这么着急,母亲只是说对方到了结婚的年纪,家里催的厉害。
厉巧惠只觉得没由来的心慌,她以为这是女儿家出嫁前的紧张,没想到是对自己厄运的预感。
恰巧经过堂前的时候,她听见了母亲和哥哥说话的声音。
“她要是知道我们骗了她,闹起来怎么办?”他哥哥弯着腰小心的问坐在首位的母亲。
“她嫁了人就是周家妇了,就不是你该管的人了。”她母亲冷冷的坐在阴影里,布满皱纹的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的眼睛耷拉着像是时刻会睡过去,但她知道她的母亲是个狠心的精明人。
她的母亲年轻时候守寡,靠着父亲留下来的一点田地艰难的拉扯她们兄妹长大,一边防着觊觎产业的亲戚,一边靠着克扣佃户嘴里的粮食,将手里的产业越攒越多。
“你就当是报我的生养之恩,嫁给周家,也算是给家里的基业添砖加瓦了。”母亲面无表情一锤定音。
厉巧惠张着嘴,舌头在里面打结,半天忽然发了疯一样冲众人喊,“你们养我是为了让我当你们的垫脚石吗?”
堂里空寂无声,她看着周围石像一样冷硬的亲人,做了最后的挣扎。
“我可以去做女工,纺织厂正在招人……”
还没等她说完,母亲开口,“你要是敢出去丢人,不若一索子吊死干净。”
……
今天周老爷许是听说了李巧慧和女儿吵了架,回来的很早。
他脱了鞋靠在床上的软垫上,厉巧惠蹲在地上给他洗脚。
“她再顽劣也是周家的女儿,你管教她要有分寸。”周老爷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虽然才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老了十多岁。他倚在床头,连连打着哈欠,揉着鼻子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半天没有听见回应,挑起盆子里的水,溅了厉巧惠一脸,“你聋了吗?”
“是。”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你啊,还是年轻,没当过母亲,不知道心疼孩子,说起来,你嫁过来也有日子了,是我疏忽你了。”
厉巧惠听完了话,脚底都是凉的,心里泛着恶心。
“去把我的烟拿来。”
厉巧惠站起来,走到床头拿起案子上金丝檀木的烟枪,在金镶玉的烟盒里挖起一勺粘稠的黑色固体,放进和田玉的烟斗里,用烟灯点燃了。
她俯身把烟枪递给老爷,老爷盯着那双匀称纤柔的手,抓住她的手,眯着眼笑道,“不懂事,你要先吸几口再递给我,这样烟才烧的均匀。”
厉巧惠看着他泛着油光蜡黄色的脑门,不敢真的吸这个东西,又不敢直接回绝老爷,她装作害羞,抽出了手。
老爷接过烟枪,吸起来,惬意的眯起眼睛,“把水倒掉,快些回来。”
厉巧惠端着水盆走出来,迎面撞上一脸慌张的周文举。
他跟在厉巧惠身后,他们走到假山后面,那里野草长到了半人高,周文举从身后抱住了厉巧惠,吓了她一跳,盆子里的水泼到两人身上。
“我恨不得杀了他!”厉巧惠听见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忽然想笑,她从前和他吃饭的时候也想过他会这样抱着他,倒是成真了。
厉巧慧转过身,盯着周文举的眼睛,“那你现在进去,杀了他,我就跟你走。”
周文举被厉巧惠眼睛里的东西吓住,他吞了口口水,厉巧惠戏谑的冷眼看他,扯开他的手,推开他,“那就一辈子给他开车吧!”
她走进屋子里,不一会,屋里熄了灯。周文举蹲在屋子前,把被周老爷洗脚水淋湿的鞋子脱下来,狠狠砸到假山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