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沈青莲就被张妈妈打搅了清梦。
“姑奶奶,不是让我早些叫你去戏院吗?这都日上三竿了,快些起来吧!”
来了三回了,沈青莲每次都答应的好好的,等人一走又迷迷糊糊躺回床上。
“您不是还叫了周家小姐一起吗?门外司机候着呢!”张妈妈拽着沈青莲的胳膊把人从床上薅起来,几个小丫头七手八脚的帮沈青莲洗漱。
坐到梳妆镜前,沈青莲打着哈欠,“几点了?”
“八点一刻了。”
“八点了?怎么不早点叫我?”
张妈妈叉着腰,站在沈青莲身后,“怎么说是我们没叫?是我们和太阳关系不好,打不着招呼不能让它晚点升起来!”
沈青莲气呼呼的洗漱,“真是讨厌,又要让人家等。”
等她一切弄好,急匆匆的往外跑,张妈妈的声音又从身后传过来,“早饭不吃了吗?”
沈青莲连忙摆手,“去戏园吃!”
她刚跑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门外,帮她打开了车门,“啊!怎么是你啊?”
“六小姐早。”沈翰林拉开车门,沈青莲坐进去,“早!”
“你不是读过书吗?怎么安排你做了司机?”
沈青莲问的太直接,沈翰林差点笑出来,“原来是在做账面上的事,最近码头忙得过来就把我调过来给您开车了。”
“不会是让你看着我吧?”沈青莲追问。
“当然不是,只是最近南京城里什么人都有,少爷担心您的安全才叫我陪着。”
沈青莲不信看着窗外,努了努嘴,也没说什么。
“咱们直接去戏院吗?”沈翰林问。
“先去接我同学。”沈青莲把地址告诉沈翰林。
等接到了周庭雨,她们一起去到了沈家的戏园。
戏院老板领着一众艺人一早就等在戏院外,等车子停下来,问了好,听了吩咐,人群才呼啦啦的涌进院子里。
台上一大帮艺人站着,台下戏院老板带着戏折子等沈青莲点戏。
“你看!那个武旦,这个戏院里,她扮相好,身法也好,就是去外面也不逊色。她旁边那个花旦嗓子好得不得了,还要那个文生……”沈青莲把舞台中间的几位艺人一一点出来。
又跟戏院老板说,“我叔公爱听的那些今天都不试,到他寿宴那天你们再上就好了,今天先紧着我们。”
她用手翻了翻戏折子,“《昭君出塞》,然后《盗仙草》,《游园惊梦》总要有吧?”
她把折子递给周庭雨,“你想听什么?”
周庭雨翻了翻,“《绣襦记》怎么样?”
戏苑老板出声问,“小姐可是想听《莲花剔目》?”
周庭雨摇了摇头,“第二十五出,《责善则离》”
戏台上扮好的艺人随着鼓点唱起来,桌上摆好了各色早餐,白米糕,鸭血粉丝汤,各种锅贴和鸡鸣汤包。
一边吃,沈青莲一边说起自己的计划,“我今天让许仙宥去陪他同学拍照了,等照片回来,咱们就知道他们都长什么样子了。”
“不过我其实已经有了两个人选,最好是那个叫闫庆良的,陈师长的外甥,听说陈师长很喜欢他,他父母早亡,一直跟在陈师长身边长大,从小在军营里,眼界见识也应该是有的,为人应该也不会迂腐。”
周庭雨把头低下,脸有些红,“都听你的就好了。”
“怎么能都听我的?给你介绍这些人不就是为了让你谁的都不用听,只凭自己的意思嘛?都听我的算什么?”沈青莲看着身边不说话的周庭雨,听着耳边的《昭君出塞》,顿时没了兴致。
送周庭雨回了家,沈翰林见沈青莲闷闷不乐,“要不要买些点心回家?”
沈青莲摇了摇头,“早上被那碗鸭血粉丝汤腻住了,没胃口。”
沈翰林看着后视镜里的沈青莲,她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发呆看着窗外的时候,总叫人想哄哄她。
“从前逢年过节,我们一帮乡下亲戚来沈家拜会,别的都不盼着,只盼着能见到六小姐。”
沈青莲转过头,看向沈翰林,“见我?为什么?”
“那时候六小姐还小,有一次碰见我们一帮人从小门排队进来,好奇问我们是做什么的。那一年洪灾不断,知道了我们生活不易,从年头到年尾逢年过节,您总是在小门里坐着,手里捧着一个装着金瓜子的小罐子,每人发几颗,开头的人得的多,后来的人得的少,要是发完了,小姐也就走了,那之后我们一群人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到小门前排队,为此有些人还打起来过。”
沈青莲不大记得这件事,“只有我吗?没有其他姐妹?”她小的时候胆子不大,怕生的很,做这件事实属反常。
沈翰林肯定的点头,“只有六小姐,每次见您都穿的金灿灿的,夏日就坐在树荫里,冬日就在旁边的小柴房里,下人生了暖炉,您身上裹着狐狸毛的披风,我们私下都说您像是财神爷旁边的散财童子。”
这样说沈青莲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大概那时候是真存着让人家把她当小神仙的念头,这样一想,脸上就热起来。
“等到第二年端午就没再见过您,下人们说您染了风寒,虽然那之后见您的机会就少了,但我们都希望您那能平安健康。”
“也希望你们都好。”沈青莲不知道说什么,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得了新衣服总是穿不出去,好不容易来些外人,她大概有意现眼,至于第二年就出来的少了,许是总是一批人,也嫌弃这些人来来回回只有那几句恭维的话,渐渐就没了兴致,现在想想丢死人了。
“多亏了小姐,那一年我们都过得很好。”沈翰林看着后视镜里,他大概知道她估计是做烦了发金瓜子的好事,又去其他地方淘气了,但他还是没法克制对记忆里粉雕玉砌的女童和眼前脸颊红扑扑的女孩的感激,她正琢磨着给别人相亲,也不知道以后谁会有这样的福气可以娶到她。
车子开到半道马路边忽然冲出来一个人,一个穿着很学生气的男孩站在车前,沈翰林吓了一跳。
男孩打开驾驶室的车门,对沈翰林说,“你先回家吧。”
沈翰林皱起眉头,从车上下来,关上了车门 ,“你是什么人?”
还没等男孩开口,沈青莲很高兴的把头探过来,对沈翰林说,“没关系你先走吧。”
“但少爷那边怎么说?”沈翰林是被沈青川指给沈青莲做司机的,他除了要接送小姐,也是有职责要保护她的。
男孩绕过他,把着车门,“你就说小姐和釉里红一起到码头玩去了,放心不会有人怪你。”
沈翰林站在车门外,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见沈青莲笑着从车后座钻到副驾驶座位上。
车子开走没多远,许仙宥把照片拿给沈青莲,“没办法探亲假,只有这几位家是南京的。”
沈青莲接过照片,黑白的照片里一水儿是穿着军装军靴的年轻人。
“哪个是闫庆良啊?”
许仙宥伸手一指从左数第三个高个子的男生,“这个。”又假装不经意的问,“你问他干嘛?”
“我问过我哥哥,你们这些学生里哪个将来最有可能有出息,我哥说是闫庆良。”沈青莲低头看着照片回答。
许仙宥心里打起鼓,“你想认识他吗?”
沈青莲忽然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故意扬声道,“是啊!说不定以后能做大将军呢!”
“你们这些女人真是势力眼。一见个有钱有势的就想着嫁给人家,龌龊极了。”
许仙宥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是他从来没有对沈青莲说的重话。
“男人为了升官发财,认贼作父不算势力,抢杀掳掠不算丑事,恩将仇报还可能被赞一声仁义,怎么女人只想嫁个高门就要被喊打喊杀?同样是前程,女人要是能自己去奔,会指望你们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够我们讨生活?”
沈青莲的话就是在骂许家的发家史,从前的龌龊事,许仙宥以为沈青莲不知道,却不想她这么清楚。
许仙宥恼羞成怒,也不和她辩驳了,哼了一声,胡搅蛮缠起来,“现在看着有出息以后就一定有出息吗?远的不说就说你二哥从前谁见了他不说有出息,你看现在还不是……”
没等许仙宥说完,沈青莲发起脾气,厉声打断他,“做什么忽然提我二哥,还有我二哥怎么就没出息了?你说!你说啊!”
许家的事只要有心打听,是铁板钉钉的,但沈青城的事却只是坊间传闻,自知理亏,见沈青莲真的生气了,许仙宥急忙停了车,“对不起……我……我胡说的。”
沈青莲斜眼瞥见许仙宥手上的五彩绳,冷笑道,“你们这些男人自己招猫逗狗的不清闲,我二哥和红雨是打小的情分,一直青青白白,你们扑风捉影就要给人家定罪名,才是假君子真是非。”
许仙宥看见沈青莲的眼色,急忙取下五彩绳,扔到车窗外,“这几天忙晕了,根本没注意。”还欲再道歉,沈青莲咬着牙恨恨的看着他,“我要回家。”
码头是去不成了,准备的东西都打了水漂。
……
沈青城进了屋子,把外套递给卢红雨,歪在榻上。“这几天热死人了。”
卢红雨把外套挂起来,转身坐在桌子上,背对着他。
沈青城支起胳膊,“怎么了?我哪惹着你了?干嘛不说话?把桌子上的西瓜递给我一块,行不行?”
卢红雨站起来,拿起桌子上拿冰镇着的西瓜,整盘端过去。
沈青城不伸手接,张开嘴,“啊!”
卢红雨气不打一处来,拿起叉子插了两大块西瓜塞进沈青城嘴里。
沈青城连忙坐起来,咽下满嘴的冰西瓜,看着卢红雨又坐回去,“把酸梅汤给我盛一碗。”
卢红雨转身,瞪着沈青城,“自…自己…没手吗?”
“有啊,但我怕酸,你盛的比较甜。”
“胡…胡说。根本没放糖。就…就是要…要酸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