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慈从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对李慕玄此人总有一种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恶,甚至于到了怨恨的程度。
他厌恶全性,杀个把全性都是常事,从不往心上多放。可偏偏这个李慕玄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言大小姐身边,出了京夫人那事后二人的名字更是时常被圈里人挂在嘴边议论。
一会儿是李慕玄,一会儿又提到她。
吕慈烦得要死,满心是火,几乎要拍案而起——死一个东洋异人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吗,竟值得这样争论不休——竟然把李慕玄和她相提并论?
吕仁不语,只是一味相信淡淡的弟弟就会顺顺的。
以至于放他出去跟着言大小姐胡闹。他比吕慈大不了几岁,仿佛天生就是要继承吕家的一般,天性沉稳温和,善察人心。弟弟到这个年纪有什么心事,就算不说他也一清二楚。
怎么办呢?
唉呀,做哥哥的还能说什么呢?就让让他吧。
只是没想到这一遭居然会遇上这么一伙全性,别人也就算了,李慕玄怎么还没死啊?
吕慈说不好自己那一刻什么心情,他几乎一夜未眠,天一亮就跳起来跑去敲她的门,然后在渐渐大开的两扇木门后,看到了李慕玄那张惹人厌的脸。
李慕玄半边脸上还带着点红痕,不是无根生那一巴掌留的。掌门这人心理还算健康,没什么虐待门人的癖好,抽他都是干净利落,疼是疼,消得也快。
现在这些是他昨夜跪在床边抱着女孩子的腿乱蹭时求来的。
李慕玄一手撑着门,吕慈一眼就看到他虎口上一圈深红发青的齿痕,几乎能想到她是如何低头趴在李慕玄手掌上咬他的。
脸小小的,嘴巴也小,被人这样那样扳着软乎乎的脸揉,亲她的嘴巴,看她张开嘴呜呜咽咽地含着他的手咬。
……李慕玄的手。
李慕玄难得很好心情地跟吕慈打招呼:“吕少爷,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怎么急成这样?”
吕慈面色阴沉,打量了李慕玄片刻,道:“李慕玄,你他妈找死!”
李慕玄早就防着他动手,要抬手招架的瞬间,身后有人开口道:“吕二,你骂谁呢?”
吕慈动作一僵,李慕玄识相地退到一边,把女孩子让出来。
她与吕慈面对面,盯着他问道:“吕慈,怎么不说话了——你骂谁呢?”
吕慈:“……”
吕慈真要被气死了,又无可奈何,只好站在她窗口骂楼下大厅里的无根生。
该死的全性、该死的无根生、该死的李慕玄!
骂来骂去,他又实在忍耐不住,还是问道:“所以,他怎么会在这?”
吕慈其实是想问,你就有这么喜欢李慕玄吗?
吕慈盯着李慕玄,暗暗道,要死啊这混账东西,歪门邪道,只知道勾引哄骗小姑娘,无耻下贱至此……
李慕玄到底给她下什么药了?还是中邪了?
求得哪路神佛,就有这么灵验?
她忽然问道:“你怎么这么讨厌李慕玄?”
吕慈梗了下,皱着眉道:“……全性妖人,人人得而……”
“那他现在不是全性了。”
吕慈:“?”
吕慈怔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慕玄,却见他一言不发,没有半点要反驳的意思。
李慕玄竟真能做到这一步?
吕慈沉默了下,开口缓缓道:“你们俩不会以为退出全性跟吃饭一样容易吧?当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吗?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他李慕玄是全性,得罪的是正道。他若退出全性,那想要他这条命的就又多了全性那群疯子。”
吕慈嗤笑道:“李慕玄,你有这个胆量吗?”
李慕玄自认不是胆小的人,他打小就敢上房揭瓦、一时兴起顶撞大盈仙人、甚至是众目睽睽之下自认是全性,可若说死,他还是不太想死的。
他自然比谁都明白以他的处境,此刻自绝于全性无异于找死。保命的路子么,他偶尔也考虑过,大不了出国玩玩,他就不信仇家真能追到天涯海角。
彼时她还和张之维待在一起,道长给别人算卦补贴家用,家里两个不干活只会捣乱的小孩儿就凑一起嘀嘀咕咕的。
“去国外?诶,那如果仇人真追到眼前了呢?”
李慕玄:“不可能。我有那么招人惦记吗?”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李慕玄想了想,道:“那就再跑远一点,躲好一点。你听说过纳森岛吗?离这里很远,不会被找到的。”
她敷衍地应了声,不过李慕玄没在意,反而凑上来问她:“你想去外面看看吗?外面和……”
她转过来,问:“李慕玄,你怎么光想着逃跑呢?”
李慕玄不解:“那还能怎么办?”
她笑笑,道:“当——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李慕玄有些恍然,张了张口,想说,可是我跟你们不是同道中人呀。
时至今日,在她死而复生后,李慕玄有几分释然地想道,不同路又如何,不同路也无妨——艰难也好顺畅也罢,他就是非跟她一起走不可。
他李慕玄偏就是要世上所有人都看到他和她并肩而行,为此,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于是此刻,李慕玄对吕慈道:“我确实退出全性了。”
吕慈不笑了,表情实在有点绷不住了。思来想去,他终于挤出一句:“你死不足惜,你就不怕连累她吗?”
这一句把她给听笑了。
吕慈知道她为什么笑。言家地位超然,拿全性吓唬她,这不是开玩笑吗?
果不其然,她道:“全性?全性他有几个师啊?”
从小到大,她没吃过一点苦。爷爷总是疼她,她在国外那几年,连身边的保护她的人都是言老爷子特意从贝希摩斯找来的,以至于在纳森那会儿她打眼一瞧,发现还有几个熟人在呢。
饶是这么着,言老爷子仍时常摸着她的脑袋心疼道:“宝贝儿命苦哦,可惜没生在好时候,再往前几十年,别说王家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你就是把王蔼打了都没人敢来咱家说一个字——哎哟,怎么在外面吃这样的苦……”
她这回来了才发现,爷爷还真没夸张。太爷实在太是个人物了,她坐在太爷手边,问道:“是不是只要您愿意,咱们就能4小时拿下丹麦,5天拿下荷兰,18天拿下比利时,27天征服波兰,两个月占领挪威,39天攻陷号称欧洲最强陆军的法国,并将30万英法联军围困敦刻尔克嘞~”
言大少爷道:“这是你爷,不是希x勒! ”
她不高兴地撅起嘴,太爷摸摸她脑袋,温和地笑道:“不讲不讲。”
总而言之,再过七八十年,言家确实不比从前,陆爷也好吕爷也好,叫她小九她不挑几位的理。可眼下、而今,凭她家的地位,她想要保李慕玄,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只要她愿意,不止是李慕玄这条命,她甚至可以保李慕玄在重庆平步青云。
吕慈:“……”
无论有多看不起李慕玄,又觉得她有多荒唐,但吕慈不得不承认,她还真有这个实力。从前言大少爷为了讨一个学生妹的欢心,支票一张一张开,飞机不要钱一样一架一架捐。如今言大小姐想为李慕玄正名,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他还能说什么?
……妈的。
吕慈最后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狗肉贱卖,也就只有你还要了。”
他就差被气晕了,实在坐不住,又一次起身踱步到窗边,恨声道:“那这些全性算什么?你跟他们合作,这是与虎谋皮——你们唐门多少人折在全性手里你难道不知道吗?跟他们合作,你当你还回得去唐门吗?”
这个她早有对策。
“吕二,谁说他们是全性的?你知道吗?我不知道啊。”顿了顿,她道,“知道什么叫薛定谔的猫吗?”
“薛定谔?”吕慈气急了,冷笑着反问道,“又是全性哪号人物啊?言大小姐认识的败类倒真是不少!”
“……”
“你没事读点书吧行吗?”
——熊不熊有点丈化啊口口慈!
她起身,简单解释道:“总之呢,别人不问你不说,别人一问你惊讶——全性妖人诡计多端,我一个无知小女孩儿惨遭蒙骗,身陷险境而不自知,门长听说了要心疼我的。”
吕慈:“……”
……保不齐他哥也会心疼她。
嗯,是心疼她。不是他。
说完她也懒得再多搭理吕慈,转身出门,道:“李慕玄,跟我过来。”
李慕玄抬步跟上,问:“去哪儿?”
她道:“跟你前掌门打个招呼去。”
也是非常之有礼貌的小女孩儿啊。
女孩子带着李慕玄走到大厅,一手搂着李慕玄的脖子,一边笑盈盈地跟众人笑道:“早上好呀,丑八怪们——”
高艮:“……”
谷畸亭:“……”
梁挺:“……”
金凤:“……”
夏柳青:“……”
苑金贵:“……”
怎么没完了?
无根生只是笑笑。
苑金贵实在没眼看。李慕玄这小子小时候不显,有一年忽然抽条长高了、也比从前健壮许多。肩宽背直,身形高大的一个人,就那么弓着腰被个小女孩儿揽着,还自以为不明显地拿鼻尖蹭人家姑娘长长的头发——哎,完蛋了啊这小李!
人怎么能这么按捺不住,一点都不矜持,才刚打了个照面就迫不及待地、连夜往人房间跑——总不能是教人英语去了吧。
然而女孩子继续招着手道:“Hello~~”
苑金贵:“?”
苑金贵道:“我这一身病就是让他俩给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