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玄顿了下:“我以为你是本来就爱在家打游戏。”
“那你对了。”她补充道,“不过嘛,陆爷生气归生气,怎么也不可能真弄死我。但是闲得无聊的时候这样嘴贱几句很爽。”
李慕玄:“……”
李慕玄:“人之常情。”
等她终于放下手机,李慕玄才继续问:“你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甚至不惜得罪陆瑾,到底想要我帮你干什么?”
“你?”她瞥他一眼,摇了摇头,“算了吧前辈,你帮不了我。等过两天我爷爷把这事处理好了,你就可以走了。”
李慕玄年轻时为名门正道所不齿,跟言家这样的家族来往少之又少,对这家那位大少爷、而今的家主也只是略有耳闻而已。去了纳森后更是把这些全忘了个干净,如今旧事重提,他依稀记得当年言家占着地利,在迁都后地位跟着水涨船高,确有一家压过四家的实力不假,想来如今就算不比从前,想要摆平陆家也不见得不可能。
李慕玄清楚她有这个本事,却还是不由皱眉:“你什么意思?”
竟然不是想利用他?
她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李慕玄沉默片刻,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天真得好笑。他问:“不想让我死......你真觉得等我出了这个门,外面那些人能容得下我?”
她不以为然:“这天地浩大,怎么会容不下一个你?李慕玄,你可以妄自菲薄,但不能看不起我言家的本事。我说你死不了,谁敢动你?”
李慕玄睁大眼睛,神色间那点懒散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被怔愣与错愕取代。
这一生似乎都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不需要他悔改,亦不需要他做选择,几十年的岁月,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度回归旧土,过往种种随故人的身影一起烧灼他,他知道自己早就是天地难容,罪该万死。可没想到,愿意给予他一席之地,允许他再度行走在众生之间的,竟会是这么一个小女孩儿。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故人呢,可以一并忘怀吗?
怎么会无可留恋呢?怎么会不想回来呢?他口口声声说要追寻先师,怎么能死,怎么甘心死?
怎么能就此困顿于一室之内呢?
可——
若是出去了,他忽然想,还能时常见到她吗?
……
“不过呢,你这身衣服......”
李慕玄回神,看见小女孩正盯着他摇头,如此评价道:“啧。”
李慕玄:“......”
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骂得很脏。
“等会家里来个人,你穿这样她会觉得我虐待老人。”
李慕玄:“你穿这种衣服有资格说我吗?”
她身上是件简单的短袖,李慕玄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漂亮得不行,随便穿什么都好看。然而即使有女孩子这张漂亮的脸撑着,最引人注目的无疑还是短袖上错落排列的几行字。
有哥哥的九宝
最幸福
我爱哥哥
哥哥宝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问:“不好看吗?”
李慕玄反问:“好看吗?”
她手一抬,指着李慕玄道:“你欺负小孩儿。”
“……”
在挨巴掌和换衣服之间,李慕玄选择了先挨巴掌再换上好妹宝痛衣。不用说他也猜得出这衣服应该是她那个哥哥的,李慕玄龇牙咧嘴地瘫在沙发上,问:“你和你哥见过人穿的衣服吗?”
“没有像人的义务!”
她说着起身。李慕玄的目光跟着她转过去,看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拉开。
门口站着两个人,全都看着他。
前面的女人没往里迈步,就那么停在门槛外的阴影里,一双红瞳正与李慕玄静静对视,瞳底深处泛着幽蓝的冷光。本能一般,李慕玄忽然绷直脊背,察觉到那女人一双眼睛亮得不对劲。
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白色短发的青年,他绷着脸,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探究,脸色更是在看清李慕玄身上的衣服后越发难看起来。
年轻人不藏事,就这么给李慕玄瞧出些底细来,猜着他大约和言家的小丫头之间有点什么。
“……前辈。”
女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
“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曜星社社长,曲彤。”
曲彤含笑道:“幸会啊,李老前辈。”
-
李慕玄来的路上淋了雨,一头黑色的长发难得服帖地垂下来,衬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在黑夜里愈发明亮水润。
女孩子打开门看到他这副模样,细长的眉毛略抬了抬,困意下去了些。
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一样跑到她这里来,这不是明摆着勾引她吗?
好久不见,变聪明了?
“小九……”李慕玄低低叫她,嗓音哑而低沉。他清楚吕慈那货就在隔壁,怕倒是不怕,只是把他招来了又要耽误正事,他没工夫跟那狗耗。
李慕玄两手冰凉,带着未干的雨水附上她柔软的脸颊,匆匆摩挲了一下便伸展开揽住她肩头,把人按进怀里,像捧着自己那颗温热而血淋淋的心脏。
高大的少年弓着背,埋头贴在她颈侧蹭了蹭,跟着便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女孩子柔软的身躯上,丝毫不假掩饰的渴求,推着她往屋内走。
“是我错了,对不起……好想你,怎么办……小九?”
李慕玄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同时轻车熟路地锁门。
他终于舍得抬起头与她对视,鼻尖又很快顶上她的,皱着眉毛求问道:“我也……嗯……我也很丑吗?”
她被蹭得身上泛起一点点薄汗,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慕玄在委屈什么。
是在小巷里的时候,她骂全性那伙人都丑,李慕玄自然也在扫射范围,没能幸免。
她于是抬手捏住李慕玄的脸左右端详了下。
平心而论,李慕玄长得其实还蛮好看的。少年人棱角分明,锋芒毕露,漂亮得张扬。
而且不知受哪位长辈的影响,她从小就对长发男没有抵抗力,于是此时此刻还算公正地评价了一句:“还行吧。”
她手背在李慕玄右侧面颊上蹭蹭,上面还留着一个有些明显的巴掌印,显然打的时候是使了力气的,然而却不是她打的。
有人背地里偷打她的狗,好坏。
“谁打你了?”
李慕玄如实道:“是掌门。”
无根生其实压根儿懒得搭理沉迷恋爱游戏的小孩儿,对李慕玄一贯是放养的态度。不求宝贝儿有出息,只求宝贝儿能出气。好在孩子姑且算的是上是个聪明人,总是知道别人想要什么,唯有一点不好,就是弄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真的不知道吗?
在爱人死而复生,再度出现在眼前时,李慕玄毫不意外地、又一次摇摆不定起来、无措又迷茫。
无根生只是沉默。
苑金贵等人一起劝他清醒点:“小李子,你忘了她要杀你和掌门的事了吗?”
李慕玄非常理智:“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他又看向无根生:“掌门不是也还没死呢吗?”
无根生:“……”
不好说了他看也。
李慕玄于是跪在无根生面前,言辞恳切地求道:“掌门,您教教我,求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求您赐教!求您赐教!”
无根生合了合眼,毫无征兆地扬手给了他一巴掌,硬生生忍下了要跳起来给他一脚的冲动,只丢下一句:
“滚吧。”
无根生好人做到底,临走前又补充道:“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全性了。”
苑金贵:?
苑金贵立刻追上无根生,据理力争:“掌门,您这是……?咱全性什么时候有这种规矩……”
无根生:“苑哥,你再留着这小子在我身边,我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防着!”
“那也不能就这么……”
“合着有危险的不是你,你就把我豁出去了是吧?”
金凤在旁替无根生帮腔:“掌门自然有掌门的道理,苑金贵,掌门的决定,有你质疑的份吗?”
“小金凤,你这话就不对了,想当年王老头把小李子托付给……”
“你拉倒吧,要不是你我看李慕玄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一步……”
众人争执不下,越走越远,独留李慕玄跪在原地,怔愣片刻,才缓缓俯身叩头道:“多谢掌门。”
言大小姐终于满意了。
-
“这人就是无根生?全性那个代掌门?”
吕慈抱臂靠在窗边,侧身打量着楼下大厅内坐着的那桌人。昨晚打了个照面,虽然都是生面孔,可能跟李慕玄一道的,就算不是全性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他倒真没想到,那个不怎么起眼的男人竟会是无根生本人。
此人自从迎鹤楼出手解了李慕玄的困局后便越发有名了,人人都传他依仗一门奇诡的手段,连丰平的金火都能轻易破开。年纪轻轻,手段卓然,最奇的是竟然能让全性那群疯子认他做掌门。这样的人物,今日一见,还真是——
“鸡立鸡群。”吕慈道。
小九接着道:“顺流直下。”
吕慈:“与众相同。”
小九:“出淤泥而抹全身。”
吕慈为人直接,只要能达成目的,从不在乎什么方式手段好看与否,只求达成目的。是以在外人看来,总觉得他行事狠厉,与疯狗无异。可他自认自己还不至于是坏人,甚至自恃身份,还颇有点嫉恶如仇的脾气。
他平生最看不起全性妖人,或杀或剐,总有他一番道理。可眼下还有桩事,比全性掌门还要紧急得多。
吕慈抬手关了窗户,耳边清净许多,他坐回女孩子对面,目光却转到她身边那个身形高大的蠢货身上。
又是他。
李慕玄,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吕慈藏不住也懒得藏那点杀心,恶狠狠地同她质问道:“所以,他为什么会在这?”
李慕玄怎么会、又怎么能,从她房间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