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洛白蝶回身，又坐回了铺着的毯子上，依偎着薛兰先。

她望着他，不禁感叹，他在戏台上唱戏唱得很好，可是在台下，却是不善言辞的。

薛兰先从长袍里取出一本有些泛黄的小书，递给洛白蝶。

“是书吗？”洛白蝶问。

“诗集。”薛兰先又补充道，“外国的。”

洛白蝶闻言欣喜，早前她曾听闺中女友提过这本诗集，只是那时国内还没有传入。

薛兰先给她的这本是英文版，她懂得英文，便立刻欣喜翻阅起来。

其中有一句诗，令她印象极深。

[在箭要离开弓弦前，弓低声对箭说道：“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③

看得入神时，洛白蝶伸手摸向那句诗，却在摸到的那刻愣住了，她摸到那句诗下方有凹凸不平的印记。

好像有人用指甲在那句诗下方划了印子。

洛白蝶抬头看向身旁的人。

薛兰先正陪她看着这一页，见她抬眸看着自己，有些涨红了脸，低声说：“这句诗，我也很喜欢，我也想把这句话送给你。”

他的手指指向了：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我懂你的意思。”洛白蝶最后看了一眼那句诗，合上了诗集，“我会去国外念书。”

“我会等你。”薛兰先难得主动握住了洛白蝶的手，说道。

洛白蝶清楚，薛兰先并非将她推开，而是他知道出国念书也是她的追求，他不想她为了他而放弃这个机会。

就算她反抗父亲不到国外念书，她也很难和薛兰先在一起。

薛兰先的戏子身份始终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她的父亲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向来最看轻戏子，认为戏子是登不得台面的下九流。

纵然薛兰先家曾经和洛家有交情，她与他又是自小相识，父亲也无法同意他们相爱。

那年，洛白蝶十岁，薛兰先十一岁。

就在这一年，同是商贾出身的薛家遭人陷害，一朝败落。

薛家伯父伯母相继病逝，薛兰先便成了没人要的孤儿，没有人愿意接济他，直到兰香班来到了这里。

那年冬月，兰香班班主，也是当家台柱的符兰香发现了在厨房偷东西吃的薛兰先。

听说了薛兰先的身世后，符兰香就收养了他，先让他在戏班子干些杂活，再教他唱戏。

十一岁的年纪，已经足够懂得许多事。

薛兰先看得出来洛家叔叔从他家败落后，就不再待见他，不愿意再让白蝶同他一起玩耍，更不愿接济于他。

可是他从未怪过洛叔叔，因为他是白蝶的父亲，也出于父母的良好教导，他很敬重洛叔叔。

白蝶也从未因为他沦为戏子而嫌弃他，得知薛兰先在兰香班安了家，她便总是偷偷溜出家门，来兰香班寻他。

那时洛敬容认为女儿年幼，怕干涉过分会吓到洛白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去兰香班。

可是等到洛白蝶长到十七八岁却仍然总是偷溜去兰香班时，洛敬容态度强硬起来，甚至把洛白蝶锁在家里一段时间，成功阻止了两人见面。

得知洛白蝶被关，薛兰先不忍她受苦，只得写了一封信送去洛家，表明以后他不会再纠缠白蝶，愿意从此与她一刀两断。

洛敬容这才放了洛白蝶出来，还把那封信拿给她看。

洛白蝶并不相信这是薛兰先的真实想法，于是她表面装作乖巧，却伺机约薛兰先在别的地点碰面。

他们“接头”的新地点便是眼前这条河流边的草坪。

那次见面，她逼薛兰先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听着素来内敛的他说出他喜爱她时，她真的很兴奋，她兴奋到彻底未眠。

她更加坚定了要和薛兰先在一起的想法。

那个时候，正好外国的新思想传入了国内，新思想提倡人无高低贵贱、三六九等，人与人之间应当平等。

洛白蝶受到新思想的鼓舞，去对父亲说了这些，却碰了一鼻子灰。

父亲的观念是陈旧的，也是根深蒂固的。

她仍旧无法说服父亲接受薛兰先。

说服不了，她干脆不再浪费口舌，有那个劲，她不如攒下来多和薛兰先相处一会。

不被发现之前，每一次相处的时间都弥足珍贵。

也不知道是幸运女神眷顾了他们，还是单纯因为绸缎厂生意繁忙，父亲总是外出，并不能顾及到她。

而母亲对她向来是支持的，只是平日里母亲也不敢和父亲表达主张。

她就这样和薛兰先在这条河畔相会了三年时光。

也是在这期间，她教会了薛兰先英文。

“薛师兄，不好了，师父他昏倒了！”

洛白蝶拿着诗集，还想和薛兰先说点什么，却听见有人焦急地喊他。

听到师父昏倒，薛兰先急忙跟着师弟回去兰香班，甚至没能顾得上和洛白蝶好好告别。

这是洛白蝶出国前和他见的最后一面。

洛白蝶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祈祷符班主不要有大碍，握着诗集的手却一松，诗集掉落在草坪上，摔出了藏在诗集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薛兰先的照片。

原来，他也怕她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