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植晏的视线率先抽离，下意识地看向一旁愣怔住的少女。

她的目光左右，左，右，定住，涣散。

很好玩的东西，小孩子喜欢，她也喜欢。

所以她才会给阿春买了一个，又给自己买了一个。

可惜，前不久，她的拨浪鼓坏掉了，都没怎么玩，就坏掉了。

孩子也哄睡着了，杨金枝继续带他们往前走。

谢惊春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天骄，杨天骄。天赐给我的骄傲，天之骄子。”

看着儿子，杨金枝想起自己的丈夫，于是又将话题扯了回去：“你猜我后来怎么管教我男人的的？”

谢惊春配合道：“那您是怎么做的？”

“逼他跪祠堂，一般会老实一段时间。”

谢惊春感到奇怪：“为什么关祠堂就老实了？是反省了，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

“那当然了，祖宗神可是天大的！”杨金枝骄傲起来，“所以我们这里从不拜佛，城隍庙土地庙也没有，逢年过节只拜祠堂。”

宋如遇道：“听说北地祠堂很少，没想到白门村就有啊。”

“我们都姓杨，一家人，建个祠堂一起拜祖宗也方便。”

“也是。”

谢惊春思索着该怎么问出断头鬼的事情，毕竟这东西听着就恐怖，万一对方吓着了，村正那儿都不愿意带他们去，甚至把他们当晦气要赶出白门村就糟了。

算了，村正应当知晓更多，到时候直接问他吧。

“哎，到了。”

隔着条小河，杨金枝指着一间间高矮不一的小屋说道：“那就是村正家。”

“杨村正，杨村正可在家——”

杨金枝隔着篱笆朝院中大喊，却没得到回应，她直接自己打开栅栏：“哎呦，这老头，耳聋子又犯了。”

看来这村正平时和村中人处得都不错，要不然大娘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嘀咕抱怨，更不敢直接跨过栅栏，加大了嗓门。

毕竟都是外乡人，和这白门村的人都是八竿子打不着，擅闯很不礼貌，众人也只在篱笆外面等。

村正的小院不算整洁，摆了成堆的松木，有半边还倒了，四处都是木屑。

“哎呦狗捏？狗哪儿去了，懒狗也不出来吠两声。”

杨金枝喊了半天也没听到动静。

大约等了两刻，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才慢慢从里屋走出来，拖着鞋跟，一顿一顿的。

宋如遇小声咕哝着：“掉帧老人。”

谢惊春：“？”

“磨死人，现在才出来。”杨金枝上前凑到他耳边，大声说道，“村正啊，看到没，这几个外乡人想去天山道，没地方住，你今天就做做好人，让他们住几天，反正你平时一个人也怪孤独的。”

杨村正把手放在自己耳朵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听清。

杨金枝叹了一口气，捂住怀中婴儿的耳朵，一字一顿地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杨村正这才听清楚是怎么回事，浑浊的目光扫了过来。

像扫描仪一样将四人全身上下都扫视一遍后，他招了招手，嗓音沙哑：“过来。”

几人连忙拜上前去，恭敬叉礼。

村正并没给予好脸色，他随手指着距离主屋最远的两间小矮房：“那两个房。我晚上睡得早，也睡得轻，一更后不要出门，都在房间里好好呆着。”

“好，多谢村正，不过我们不白住。”

谢惊春一边掏银子一边拍了拍包里的黄毛，让它挪挪位置。

黄毛拱了拱自己的屁股，极不情愿地让开点位置，让谢惊春掏钱。

村正没说话，用昏浊的，眼白处生满了斑斑点点的眼睛凝视着谢惊春，腮帮子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嚼着什么嚼得嘎嘣脆。

像是蚕豆，又像是软骨。

忽然，“嘣”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嚼碎了，那清脆的声响让人怀疑他的牙齿是不是都被嚼掉了。

可他视有如无，细瘪的上下唇依旧像虫子一样来回蠕动。

路植晏一下拦在谢惊春身前，拿过她刚翻找出来的银子递了上去：“还请村正笑纳。”

如果按宋如遇的形容来说，杨无为的脚步是掉帧的，那么他的视线也是掉帧的。

杨无为的视线从谢惊春身上慢慢回缩，又慢慢放射到路植晏身上，整个过程简直像是被人施了迟钝的法术。

他嘴角不易察觉地扯了扯，接过碎银后掂了掂。

随后，苍老干涩的嗓音响起：“你，和我一起住。”

杨无为驮着背，低着头，眼皮上抬，盯着路植晏。

大家都愣住了。

有钱时大家就分开住，没钱时一起住，但也一直都是谢惊春和宋如遇，以及松鼠一间房，赵无悲和路植晏一间房，今日却被强行打破。

更何况，这个老头看起来，让人不禁生起鸡皮疙瘩，怪怪的。

赵无悲扯谎道：“村正，我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啊，再说了，您是不知道，我路兄他睡觉打呼！您应该睡觉轻吧，怎么能和他这样的人一起睡？”

面对赵无悲的胡说八道，路植晏听不下去了，余光瞥过谢惊春，想要辩解。

赵无悲恨铁不成钢，怨怼地看着他：我这是在帮你啊，路兄。

宋如遇更是加把劲：“对对对，他就是喜欢打呼，他是我弟，我最清楚了！打呼打得那叫一个震天响，您绝对受不住的。”

路植晏有点想原地躺下睡觉，证明自己睡觉不打呼！！！

杨无为丝毫没听，只是看着路植晏，露出几颗黄牙：“年轻人你呢，可愿意陪老身一起住？”

沉默片刻，路植晏挡住还想说话的几人：“村正肯收留我等已是难得，如何敢拒？”

“那便好，今夜你们和我，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