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布条在村口的大槐树上晃来晃去，周遭肃冷而萧条，比其他地方还要冷上几重。

呼啸的厉风像是被困了三季的野兽，终于在这样萧索的时节大显身手，将几人的衣物和头发吹得纠缠在一起还不够，还要往领子里和裙摆底下里钻，毛孔里钻，让人哆嗦着，不住地打冷颤抖。

谢惊春真是一点也不喜欢冬天，没有生机就算了，更是冷得无法，一个不小心还容易冻疮，肿胀难受，半夜能给人痒死。

可她倒挺喜欢雪的，六出纷飞，乱琼碎玉，仿佛给天地都砌上银砖。

就像她不喜欢夏天，却也喜欢夏天的荷花和夕阳。

四野空茫，雪色连天，许久瞧不见人影，正在大家对此发愁时，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匆匆经过。

她手上拿着个拨浪鼓，被风吹得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瞧见四人，她停了下来：“你们是……”

赵无悲行礼作揖：“大娘，我们想去天山道，可听说那里现在是大雪封山，只能止步于此，不知此地可有略作歇脚的地方。”

“哦，这样啊，反正小客栈这里肯定是没有的哇，要不我带你问问村正，他家房子多，但都空着。”

谢惊春喜道：“真的吗，那可太好了，多谢大娘。”

几人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谢惊春。

能听出来大娘已经在尽力地说官话了，可还是带着浓浓的口音，大家需仔细听一遍，再在脑中勉强过一遍，才能大致知道什么意思。

但谢惊春就像是在和人聊家常，你一句我一句的，根本不需要反应时间。

杨金枝拢了拢怀中襁褓，咧嘴道：“没事没事，你们几个看着都怪小的，怎么要去天山道啊？”

谢惊春看着宋如遇道：“我们是兄弟姐妹四人，我这姐姐少时被魇住了，到今日还未好，偶尔会发病，一个月都醒不了，遇见一个贵人说是天山道有雪莲，即摘即吃，我阿姐这病方能好全。”

虽听不大懂大娘在说什么，但听到谢惊春这么说，宋如遇配合地掩袖咳了几声：“我是……老大，他们都是咳咳我的弟弟妹妹，多、多谢大娘帮忙了。”

“哎呦快别说话了，这风进嘴啊，就是容易咳。”

杨金枝道：“我一开始还以为这姑娘犯了什么事，你们三个要押她去天山道呢。”

“没有没有。雪莲要刚采就吃，所以必须带上阿姐才行。另外，您也知道，这一路上保不齐有个什么土匪截道的，我们也只是备点防身的东西。”

谢惊春很感谢自己能临时想出一个寻莲治姐的故事，可算是把杨金枝的问题给盖过去了。

可杨金枝却忽然对着他们端详起来。

“嘶，你们看着年纪都差不多啊，你们娘接连生的啊？”

噗——谢惊春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忘记这茬了。

“你们长得也不像……”杨金枝声音突然低下来，凑到谢惊春耳边，“不会是你们爹拈花惹草吧？”

谢惊春强颜欢笑：“……确实是。”

“咦——啧啧啧，我男人不老实，就该把他剪了。”

说到家长里短，杨金枝可算是给嘴巴找了点乐子，当即喷了起来：“你们不晓得，我家男人也爱作妖，在外面寻花问柳，上半年赚的点小钱，下半年就能挥霍一空，我呸，烂根的东西！”

谢惊春给足情绪价值：“这也太过分了！”

“就是，男的都没一个好东西。”杨金枝义愤填膺，但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路植晏和赵无悲说，“没说你们哈。”

她说的话像是咕噜咕噜冒泡的开水，路植晏和赵无悲尚在脑海中转译，就看到她突然回首对着他们说话。

“没说你们”这几个字他们倒是听懂了，但是牛头不对马嘴，两人点点头，无奈回应：“嗯……嗯。”

“对了，你们兄弟姐妹四个可有成亲的？”村中太久没瞧见外人了，杨金枝显得格外热情，什么家长里短都想聊一聊。

“成亲？暂时还没考虑这事呢。”

“都没有啊？”杨金枝眼睛眯成一条线，开心地像是接到什么大活，“我们白门村的姑娘小子，那都这个。”

她摇了摇自己的大拇指，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但马上话锋一转：“可惜，我们村子基本不和外乡人通婚，有些老古板估计会不同意。”

这八字不仅没一撇，甚至还没落笔，就已经扯到和她们村里人成亲遇到的难题了，实在荒唐，谢惊春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成亲不是什么急事。”

杨金枝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从来没听过的荒谬之事，声量陡然高涨：“不成亲怎么能成呢？生孩子是一辈子的事，不趁年轻多生几个，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虽然心里有一万句可以反驳的话，但谢惊春知道此时如果继续在这上面掰扯下去，这话题就结束不了了。

她说道：“没成亲，但都已经定了婚期，准备等阿姐病好，就回家成亲去。”

“哦，这样啊。”杨金枝有些失望，但还是坚持劝道，“你们这么年轻，赶紧多生几个。”

谢惊春实在不想一直停留在生孩子的话题上，就拿婴儿转移注意力：“大娘，这孩子几岁了？”

“九个月大。”

“天呐，他手好小啊。”谢惊春拿自己的手送上去比了比，“这脚脖子跟我手腕差不多。”

“小孩子嘛。”说起自己儿子，杨金枝略带风霜的脸很快浮出慈爱，连眼神都变得温柔许多。

婴儿在她怀里蹬了蹬，鼓着嘴，皱着眉，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这，这是要哭了？”谢惊春略显慌乱，一时间都不知道将手放在哪儿。

“没事没事。”

杨金枝摇起了红皮子拨浪鼓，嘬嘬嘬讨孩子欢心：“乖宝不哭，乖宝不哭，我小宝最乖喽——”

小婴儿咯咯咯地笑着，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抓住那两只晃来晃去的小鼓耳。

没怎么见过奶娃子的几人都被这一幕激起好奇，一个个伸着毛茸茸的脑袋观摩，但也不敢伸得太近，怕孩子认生。

赵无悲调侃：“路兄，一想到你小时候也这样，就挺搞笑的。”

路植晏抱手捣了捣他：“那你也挺搞笑的，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渐渐地，别说几个月大的婴儿都消匿了声音，随着拨浪鼓的摇晃睡了过去，就连谢惊春等人都在拿富有节奏的咚咚声中放松下来。

果然人在婴儿时期是最纯粹的，那时候喜欢的东西长大依旧会喜欢。

拨浪鼓一停，更显得沉默安静。

宋如遇：“小孩子果然吃这一套。”

杨金枝自然而然道：“你们爹娘小时候不也是把你们这么哄过来的吗？”

片刻后，赵无悲感概：“那倒是，我还记得，小时候玩的拨浪鼓是我阿姐自己做的呢。”

宋如遇眼神变得惝恍迷离：“是啊，家里还有我小时候玩的拨浪鼓呢，我爹说我小时候最爱玩了。”

只有谢惊春和路植晏俱是默默无言，目光随着摇晃的两只小弹丸左右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