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尾声，台上开始唱判词。

路植晏缓声道：“为一人，甘堕红尘，谁解我，心绪痴缠。

情入骨，怎相忘，一寸相思一寸霜。

叹姻缘，最断肠，人妖殊途天作障，相望隔参商。莫道轮回多辗转，天命也有天命难。”

自此，《青狐奇缘》结束。

掌声雷动，不少人眼角还带着泪。

就属黄毛哭得最凶，大朵大朵的泪珠哗啦啦往下流。

赵无悲实不理解：“你一个妖，没想到还这么容易伤感。”

黄毛刮了刮泪水，不服道：“我们妖怎么了，绿灵儿不就情深义重嘛。”

赵无悲嗤鄙：“人家是半妖，和你不一样。”

“切。”

谢惊春擦了擦鼻子：“如遇，那下一场是什么？”

“我想想啊，哦对，就是《罗刹变》。”宋如遇骄傲道，“我还知道这《罗刹变》讲的是什么，你想不想被剧透？”

“那你小声和我说。”

“我长话短说了。村中有妖害人，一番搜寻后，大家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位女大夫身上，任谁也没想到最恐怖的怪妖，居然就在大家身边，众人为雪恨，选择将大夫活烧。可大夫死后，村中死人却更多了，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谢惊春越听越觉得这是个悲惨且恐怖的故事，且和宋括当初逼死盲女的事情很相似。

她皱着眉看着幕布后的剪影。

看戏的人不少，黄铜镲钹叮叮当当撞了起来，他们也不敢高声语，只有零星的议论声。

“呔！妖物，二十年来，你容颜未改，从未以眼示人，怕是眼有黑光，吃人保容颜！看我等今天不将你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拿火来！”

“呜呜呜呜，容颜未改我不知，以布覆眼伤未治，如何污蔑我为妖？且看他日把仇报！阿娘早死，兄长无踪，苍天啊，小女子救人无数，怎的落得今时下场？！”

“拿——拿命来！”

“拿命来！”

“拿命来拿命来拿命来，拿！命！来！！”

幕布后仿佛有无数道声音在呼喊，在催命，越来越大，简单的三个字极具压迫感，压迫感达到顶点时，“火势”骤然冲起，女子哀嚎声不绝，回荡在整个戏楼之间，底下不乏被带动情感哭起来的小孩。

烛火如吞人巨兽，在每个人的脸上来回游荡，张牙舞爪。

“兄长，救我——”

最后一声哭喊结束，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欢喜声。

“可恨这妖孽杀我家中老小，我巴不得啖其肉，寝其皮，撕心肺，裂五脏而不改吾恨。可幸可幸，如今妖孽已除，往后我等终可得见天日！哈哈哈哈哈哈哈——”

轰隆！

天雷震响。

幕后演绎者拟声得太逼真，以至于不少人信以为真的转头朝门外看去，还以为是真的打雷了。

谢惊春眉头皱得更深了。

雷声过后，是靡靡超度声，窸窸簌簌仿若突至的秋雨。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穷，由汝自招。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好像有点恐怖啊，惊春你怕不怕？”宋如遇把脸埋在谢惊春颈窝里，捂起耳朵，也不敢往台上看。

谢惊春搂住宋如遇的背：“来，我罩着你。”

正在这时，剪影大吼道：“何人？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全场异常安静，超度声，细密的小鼓声也停了，静谧在蔓延，蔓延到各个角落，直到——

“你是妖啊。”

……

满堂彩，乐器起，那些影子铿铿锵锵打斗起来，嘈嘈杂杂，里面混杂着咚咚咚的声音。

光影交错，坐在路植晏身边的余大成拍了拍衣服，起身离开：“哎，没意思，回家了。”

路植晏将他喊住，问道：“我观此曲跌宕，吸人心目，兄台为何会觉得没意思？”

余大成一眼瞧出他穿着打扮和口音与此地格格不入：“你是外乡人吧，这《罗刹变》是我们满春县看了多少年的老曲子了，后面演什么，早已烂熟于心。”

“原来如此，那兄台说什么祭祀，也是满春县的传统？”

“早些年，那个村…”余大成朝着北边努努嘴，“那个村有祭祀的传统，带着满春县这边也有，不过这终归不是起源于这里，我们也就是随便弄弄，日子和人家也不一样。比如我们是七天，他们是十五天。”

“祭祀……”

还没等路植晏说些什么，余大成好嘴多舌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和除夕赶上，有祭祀和没祭祀一样。外乡人，我可告诉你，也就今夜可玩一玩，从明日开始，三更后可不要出门了。”

他们的谈话声引起谢惊春这边的注意，谢惊春本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此时也转过头来：“为何？”

“三更时阴气盛，恐怕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是指……”

余大成左右瞟一眼，低下身子小声说道：“你们别不信，我真的碰见过，那东西，没头啊。”

宋如遇惊道：“你……你怎么说得这么可怕！”

瞧着被自己吓到的姑娘，余大成叹了口气，摆摆手：“哎，也说不准呢，我这人好喝酒，也可能是眼花。”

台上依旧咿咿呀呀的唱着，四个人已经无心听下去，待曲罢收场，便紧着出来换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