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蹲式落在他们面前，脚尖看起来轻轻落地，带动他的袍角也只是轻微摇曳。

然而却在霎时，“轰”的一声，周围花草树木均是连根拔起，尘土漫天。

“阁下留步。”

路植晏目光沉定，瞳孔收缩如猫眼，将谢惊春交给赵无悲后，挡在他们身前：“先带她离开。”

“可……”赵无悲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可怀中谢惊春的伤势明显更严重，还是点了点头，不做拖拉，转身离去。

柳袭安捡起一朵早已残败的花，轻笑一声，语气却是十足的冷硬：“在下说过，还请留步。”

言毕，蓄拳而来！

“那我若也请阁下留步呢？”

路植晏一掌接拳，周遭气流涌动，那些掉落的花瓣随风而起，寒意更甚。

“哦？那便看你我，谁更胜一筹了。”

后脊的疼痛再次袭来，路植晏周身隐隐出现缠绕的黑气，一道极轻的铃音在耳侧盘旋。

情翘追了过来，看见现下场景，刚好准备出手帮忙。

柳袭安扭了扭脖子，声音平淡：“谁让你们擅出登科堂的？”

“是世里香说……”

说未说完，柳袭安冰冷的气息就已经到她颈侧。

“以为登科就可以违背主人的命令吗？”

情翘猝然心惊，手中妖术还未来得及展开，就被掐住脖颈。

咔啪数声，她的头骨被捏碎，血顺着七窍涌出。

这样惊人的膂力，难怪会将谢惊春伤得那样重。

一道赶过来的世里香藏在暗处，见情翘被柳袭安轻而易举捏死，知道路植晏这条大鱼她已经争不到，立刻有了决断，毫不犹豫地转身逃离。

柳袭安瞥了一眼，没追，转头正视路植晏。

路植晏冷冷看着，未出一言，瞬时出招，如鬼魅般乍现在柳袭安眼前，然后出拳砸在他面上。

这一拳力道非常，柳袭安鼻孔里冒出鲜血，身子飞出几丈，在差点撞地时，他将双刀插入地里，拖行半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下一刻，游龙从背后袭来，他连忙窜离。

不容松气，头顶又炸开滋滋声，五雷兜头轰下，柳袭安啐出一口血，足尖凝力，跃至树上。

离开原地的那一刹那，惊雷直接擦着他的脚边炸开，附近生物化为黑屑纷飞。

不仅双剑追着他，路植晏影掠如电，招如出矢，朝他伸出手，然后握成拳头，符咒绕着他统统爆燃。

柳袭安四下蹿闪，忽然出现在路植晏脑后，顺势拔刀，自以为胜券在握：“慢了。”

谁知路植晏竟头也未回，直接反手拽住他的手腕，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甩了出去。

紧接着如法炮制，同样闪身到他身侧，声音低幽却字字裹着寒意：“是你太慢。”

两人俱在高空中，路植晏猛地朝柳袭安肚子冲拳，顿时贯穿他的身体。

受到如此冲击力，柳袭安高速坠落，落地时发出巨大的嘭声，骨头稀碎。

长吟疾奔，劈斩出巨大的雷弧。

周围树木悉数倒塌，又因游龙的漫天驰飞，燃起熊熊烈火，并迅速蔓延。

他们在愈来愈旺的山火中拼战。

柳袭安的身体形如焦尸，却依然没死，反被激出更为炽烈的战意：“这样才好玩！”

说罢，身形消失。

路植晏屹然不动，侧听周遭呼啸的飚空声。

然后忽然伸出手，抓住飞掠无影的柳袭安，在他略显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用力一掼。

柳袭安连滚数圈，紧急腿刹才没滚得更远，他不由喃喃一声：“疯了吗？”

确实，与其说是对打，不如说是路植晏发疯般的单方面碾压。

情翘的蛛毒无孔不入，路植晏之前也着了点道，现在因为强行运气，还是极度运气，血液在体内奔涌，蛛毒也快速侵袭五脏六腑。

脖颈上，手背上均已经爬上紫黑色的丝络。

他看起来强势，其实身上已经到处都是大小伤口，照他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倒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柳袭安擦去嘴边源源不断流出的黑血，期待路植晏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刻？两刻？还是立刻？

让他失望的是，路植晏不仅完全没有力竭的样子，且反应能力也是强得可怕，总是能提前勘破他的每一处动作。

或者说，不是勘破了动作，单纯速度太快，总是能抢先一步。

柳袭安就不信了。

他如狗皮膏药般缠着路植晏打，让路植晏一直保持运气状态，同时快速消耗体力。

渐渐的，路植晏确实有了些许颓靡之态，动作相较于刚才，也有所迟缓。

柳袭安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然而笑意未发眼底，他就察觉不妥，来不及收势，他一脚踏入路植晏设下的禁一阵。

术法被牵制，身形也动弹不得。

他并没有挣扎，只是冷淡道：“呵，打了她一掌，你这么生气，生气伤身呐。”

言语之间，路植晏再次出现在他身后，快得拖出残影，不由分说扯住他的双手，力道大得离谱，恨不得将他的手臂从肩膀上生生卸下来。

麻意、眩晕、痉挛等，随着毒素的扩散，纷纷发作了起来。

但路植晏仿若感受不到一样，依旧运转飞剑，穿透柳袭安的胸膛，毫不犹豫地割下他的右手。

这人，分明没有和自己一样强的自愈能力，却不知痛楚般如此鏖战，完全是不死不休的偏执。

柳袭安愈想心中怒火愈炽，看来，必须要给他致命一击，方能让他屈服。

黑血汩汩流出，柳袭安却笑得厉害：“换我了。”

紧接着，他眸色一暗，霎时震开禁一，逼退路植晏，如穿衣服般伸出右臂，手便再次长了出来，胸膛黑血也停止流淌，就连皮肤也在慢慢恢复。

他连忙撤身脱离桎梏，方未落定，就借着火光看清路植晏的神色。

此人站在雷火相缠的圈中，耷拉着眼皮，却翻起那不同寻常的瞳孔看人，紫黑色的纹路已经攀至下颌，眼角泛红，无精打采中又透着一股极强的威慑力。

不像正常人的状态，甚至可以说，不像人。

“雷火双剑，少侠，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路植晏的意识有些恍惚，却依旧习惯性去感知谢惊春的方位。

她的气息似乎有异常涌动，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得速战速决。

然后，回到她身边。

得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毒纹再度攀升，路植晏眼神再度聚焦。

柳袭安尖锐的笑声迫至耳边，路植晏看都没看他，抬剑抵挡，刀剑相撞，火星狂溅，映亮两人紧绷的眉眼。

“少侠还喜欢这种小玩意？”

柳袭安指的是长吟上挂的彩缨，和游龙上挂的编织兔子。

前段时间收了谢惊春的编织兔子，路植晏就想起她在金陵时送的彩缨，刚好凑一对，要是随便扔了哪天被谢惊春问到，肯定会被她说一顿，不如就挂剑上得了。

用的还是谢惊春在金樽上绑小东西的绑法，极不容易掉。

路植晏未答，只是一味地出招。

就算是被掼飞出去，他也强行瞬动，将柳袭安爆头。

身体上的麻痹让他的眼睫微垂，眼下浮出两团暗红。

此刻他更像是杀红了眼，无视柳袭安那开了挂的自愈能力，仿佛不是想让他死，只想将人狂捶，宣泄心中骤起的杀心与莫名的狂躁。

“打了这么久了，少侠还不知它们的名字吧？”或许是觉得无趣，柳袭安眉目间流露出感伤，轻轻地抚摸着刀面，自言自语，“冬至，端午。”

可也只是一瞬，他的眼角上扬，发出嗤笑声，对准路植晏，将双刀摆出十字，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地狱诏。”

黑暗铺天盖地，奔涌袭来。

地狱诏，召地狱，命不归，魂已去。

“让我使出这一招，你应该感到庆幸。”

这是路植晏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五感尽失，这种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陌生的感觉，却让路植晏觉得有些熟悉，仿佛他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个招数，又或者是他曾经有过瞬失五感的经历。

他听不见一点声音，也看不见任何光亮，手中剑都没有握住的实感，甚至连调动法力时那种温热流走全身，穿过经脉涌向心口，涌向四肢的那种感觉都消失了。

谢惊春受了重伤，她再一次在他面前受了重伤，想到这里，路植晏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破了地狱诏，再用速成之法在半个时辰内将谢惊春的心法提到最高阶。

自己当初把心法提到最高阶是花了五年，用速成之法就需要花费双倍的寿命，并且这种负面效果会随着两人的差距而更大。

随着第四十六次的破阵失败，路植晏的手开始颤抖。

方才有什么东西划伤了他，他看不见无数妖物奔涌而来，看不见可见森森白骨的伤口，感受不到血在全身肆流和血的温度，只是痛，非常痛，痛彻心扉。

地狱诏可以召唤方圆百里的妖物，绝对封住五感，却能将痛觉放大数十倍，被困住的人多数还没等到妖物啃噬，就已经活活疼死了，更别提路植晏现在的状态。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狱诏，他破不了，出不去，完全不知道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毒素的扩散，感知能力好像也下降了不少。

路植晏心口似是被无数带刺的藤蔓缠绕，收紧，躁火连同毒气在体内燃烧翻涌，很热很痛。

怎么会这么痛？

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承受巨大痛苦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环顾四周，茫然无措，这是对长久以来积攒的自负心性的一种强烈打击，更是对内心深处渴求拯救的惭愧。

偏偏，这样的感觉他似乎经历过，还不止一次。

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又好像不是很小，当时也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他痛不欲生，摒弃一切自傲，喊着父母和哥哥，希望有人来救自己。

然而，无人应答。

他只能将自己缩得小小的，好似这样，身体承受痛苦的地方就会小一点。

现在，他做不出这样的举动，他觉得这样很丢脸，且不能解决问题。

不想痛，就必须杀掉让他痛的那个人。

无数妖物朝路植晏飞奔而来，地狱诏在召唤它们，告诉它们这里有最美味的食材，有能快速提升修为的至宝。

路植晏脑袋晕乎乎的，已经有东西爬上他的身体，狠狠咬下胳膊上的肉。

疼。

更疼的是脊中，上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在凌阳，莫名其妙就发作了。

「若下次你再觉得气走脊中，疼痛难忍，便用悬针封印法先冲百会，点巨阙微震五脏，后闭命门，神道，大椎三关。一炷香后仍觉气上冲，且此时七窍走血，直接封脉闭息，万不要犹豫。」

父亲曾经有过这样的叮嘱，要用悬针封印法吗？要用吗？要用吗。要……

要出去，要杀了柳袭安，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碎尸万段。

在杀意如潮海腾涌，肆意横生的同时，路植晏再次抽出神识感知谢惊春的方位，她的气息涌动得更异常了，再不快点——

她要死了。

在路植晏的世界里，周遭一片漆黑，声息皆无。

密林更像是宛若一座巨大的坟冢，吸纳了所有声音，阒寂如死。

下一瞬——

冲天黑气如柱，瞬间爆裂，遮天蔽日，戾风怒卷，一股强劲的力量在林中腾起，顷刻湮灭早已扩散十几里的山火，堆叠在身的妖物悉数被震开，撞飞出去，发出呜哇嘶嚎的惨叫。

别妄铃摇晃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大，嘈杂、聒噪、刺耳，像是无数长针同时贯穿两边耳膜，穿颅震髓，碾过每一寸神经，神魂都要被这极致的尖鸣扯动。

忽然，一声脆响，别妄崩裂，铃声止。